路燈的光在兩人之間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暈。夜風從街角穿過來，吹動了行道樹枝頭最後幾片葉子，但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瑟瑟發抖了，像是也在用它們的節奏替這個夜晚畫出一條更為平緩的弧線。
蘇念站在路燈下，已經退後半步，但沒有完全鬆開手。她的手指還搭在他的大衣袖口上，像是正在用那個輕微的接觸來確認他已經站在這裡了，她也沒有離開。傅斯年低下頭，看著那隻手，沒有動，像是怕任何幅度過大的動作都會讓那個觸感斷裂。
“傅斯年。”蘇唸的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但比剛才穩了一些，“我不知道能不能原諒你。”傅斯年的目光從她的手移到她的臉上，那盞路燈的光正好落在她的眼底，把她眼眶還沒完全退去的紅意照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他說，“我不需要你立刻原諒我。”蘇念看著他：“但我想試試。”傅斯年的呼吸停了一瞬，像是那句話在他意識到之前已經先落在了他還在準備接納的位置上。他看著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怕驚碎什麼：“真的？”
“嗯。”蘇念說，“但你要給我時間。我不可能一夜之間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我試過了，做不到。但我願意往那個方向走。”她鬆開了搭在他袖口的手，“不是因為你今天說了那些話，是因為你已經在那個方向走了很久了。”
傅斯年看著她，路燈的光在他眼底聚成一小片細碎的亮光。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謝謝”，他只是看著她，像是要把那句“我想試試”放在一個他不會弄丟的地方：“我等。多久都等。”蘇念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搭過他袖口的那隻手指尖的觸感還殘留著那道大衣面料的紋理，她把手收回大衣口袋裡：“別太得意，還在試用期。”
傅斯年沒有反駁：“我知道。我會繼續努力。”
蘇念轉過身，朝酒店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你明天早上幾點來？”傅斯年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幾點？”蘇念沒有回頭：“我問你明天早上幾點來。”傅斯年還沒有完全從剛才那句“我想試試”裡緩過來，聲音比平時慢了一點：“八點。”蘇念說：“別遲到。”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但她走路的節奏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更快，也不是更慢，是落地的時候比以前輕了一些，像是肩膀上的某塊重量剛剛被卸下去了。傅斯年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店轉門後面。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燥涼意，他沒有立刻離開。
辰辰坐在酒店房間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電腦，螢幕暗著，已經有一陣子沒有碰過鍵盤了。他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像平時那樣輕，帶著一種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長的路、終於決定在某扇門前面停下來的踏實感。門開了，蘇念走進來，大衣還沒有脫，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像是在那短暫的停頓裡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呼吸調整。辰辰看著她的表情，她的眼眶還帶著哭過的痕跡，但她的嘴角有一個他沒有見過的新弧度：“媽咪，你哭了？”蘇念把大衣掛在衣架上，聲音帶著一點沙啞的鼻音：“嗯。”辰辰合上電腦：“那你還好嗎？”蘇念走到他旁邊坐下來：“還好。我抱了他。”
辰辰看著她，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確認他聽到的內容：“你主動抱的？”“嗯。”辰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處理一條他需要先存檔再讀取的資訊，然後他點了點頭：“那進度條終於動了一下。”蘇念看著他，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接什麼：“你……”她頓了一下，“你就不問為什麼？”辰辰重新開啟電腦，像是已經把這件事歸入了“已經確認、無需再核”的類別：“你抱了，就說明你想清楚了。我不用問為什麼，你也不會做自己沒想好的事。”他敲了兩行程式碼，“不過，試用期還沒結束。你不能因為抱了，就提前批。”蘇念看著他：“我知道。”
辰辰點了點頭：“那我明天早上跟他確認一下，他有沒有違規。”他頓了頓，“如果沒有，我就告訴他，進度條動了一格。”蘇念看著他低頭敲鍵盤的側臉，伸出手，按了一下他頭頂翹起的那一縷頭髮：“你真是我的監督員。”辰辰沒有躲開：“我一直都是。”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茶几邊緣，像一道正在緩緩延伸的晨光。蘇念站起來，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了起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他大衣面料的觸感，像是那句“我想試試”的重量還沒有完全從她的手指上消散。水流衝過她的指縫，她沒有立刻關上，像是在用那道持續的水聲替她完成一個無聲的確認——她說出口了，她沒有後悔，她在用自己的節奏，讓那扇門一點一點地推開到足夠一個成年人透過的角度。窗臺上的雛菊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替某個人確認那句“明天早上幾點來”已經被妥帖地收進了日曆裡，成為她的清晨從此開始擁有固定座標的理由。她關上水龍頭，擦乾手，走回客廳，辰辰的房間門虛掩著，像一扇她已經知道自己可以隨時敲響的門。風還在窗外吹，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八點，他會來。八點，她會把門開啟。她關上客廳的燈，只留了門口一盞昏黃的夜燈，像是替明天那扇門保留一個已經亮了好幾年的位置。她已經很久沒有給明天留過燈了，但這盞燈會亮到他把那些距離走完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