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簾沒有拉嚴，晨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畫出一道金色的斜線。他睜開眼睛，先是看到天花板，白色的，乾乾淨淨，和昨天一樣。然後是輸液架，空了的，護士已經拔了針。然後是窗臺上那杯涼透的水，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最後是她。蘇念趴在床邊，側著臉，一隻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著之前還握著什麼。她的呼吸很輕，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影子，幾縷頭髮散在臉側，遮住了半邊臉頰。她穿著昨天那件灰色的風衣，外套沒有脫，像是來的時候沒想過要過夜，結果坐太久就睡著了。
傅斯年不敢動。他躺在那裡，看著她，連呼吸都放輕了。他怕自己一動，她就會醒，就會站起來，就會說“你醒了，那我走了”。他寧願她睡著，這樣她就不會走。他想起五年前，他也這樣看過她一次。那時候她在傅家廚房裡跪著擦地板，他路過，停下來看了她幾秒，沒有說話，走了。那時候他看到的是她跪在地上的姿勢，沒有看到她的手凍得通紅，沒有看到她的膝蓋腫得老高，沒有看到她的眼眶紅著卻不敢哭。那時候他不懂珍惜，他以為那是她該做的。他經過她身邊，跨過她擦過的地板，徑直走向自己的書房。現在他懂了。她不是該跪著的人，她是可以坐著的人，在床邊守了他一夜的人。
蘇唸的呼吸變了一下。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然後睜開了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先是看到白色的床單，然後是傅斯年的臉。他醒著，看著她。她愣了一下，直起身，頭髮蹭亂了，伸手撥了一下。
“你醒了多久？”她的聲音有些啞。
“一會兒。”
蘇念揉了揉眼睛，坐直了，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領口。傅斯年還看著她，目光沒有移開。
“看什麼？”她問。
“看你。”他的聲音還有些啞。
蘇唸的手指停了一下。“有什麼好看的。”
傅斯年看著她，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睏意，眼尾有一點紅，像是昨晚哭過。她很好看，和五年前站在傅家廚房裡端茶時一樣好看，但那時候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一眼。今天他看了，移不開眼。“什麼都好看。”他說。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把整個病房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晨光灑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傅斯年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五年前她在傅家陽臺上給玫瑰澆水的樣子，也是這樣的晨光，也是這樣的背影。那時候他路過，停了幾步，看了一眼走了。今天他看著，不想移開目光。
“今天可以出院嗎？”蘇念沒有回頭。
“醫生說要觀察一天。”
“那就再住一天。”
傅斯年看著她。“你下午還會來嗎？”
蘇念沉默了片刻。“會。”
她轉過身，走回床邊，拿起床頭櫃上的空保溫盒。“我去洗一下。你想吃什麼？我帶了粥。”
傅斯年看著她。“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蘇念沒有接話，拿著保溫盒走進洗手間。水龍頭嘩嘩地響，她低著頭沖洗，手指在冷水裡泡了很久，然後拿出來甩了甩。窗外的光在洗手檯的鏡子上晃了一下，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著，眼睛有一點腫。和五年前相比，她老了，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以前她看自己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我還能撐多久”的疲倦，現在那種疲倦淡了。她不是一夜間變得輕鬆，是一個夜晚太短，不夠把五年的重量完全卸下。但她至少願意先放下一點，看看自己還能不能再次輕起來。
她走回病房，把保溫盒放在床頭櫃上，開啟蓋子，粥的香氣瀰漫開來。“趁熱吃。”
傅斯年坐起來，接過保溫盒，拿起勺子。他沒有急著吃，看著她。“蘇念。”
“嗯？”
“你昨晚什麼時候走的？”
蘇唸的手指在衣襬上捻了一下。“很晚。”
“你哭了？”
蘇念沒有回答。她站在窗邊，背對著他，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細細的。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臉。
“你聽到了？”
傅斯年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聽到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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