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在巴黎確實有工作。一個老客戶約了見面,談下一季的合作意向。對方是法國人,在瑪黑區有一家買手店,從蘇念還在巴黎的時候就開始賣她的設計,算是最早一批支援她的人。她不能拒絕,也不打算拒絕。辰辰說“我跟你一起去”,蘇念說“你待酒店,我很快就回來”。辰辰說“我法語比你好,可以當翻譯”。蘇念沒反駁,帶著他出了門。
傅斯年“正好”也有工作。客戶在瑪黑區,時間在下午三點,地點離蘇念見面的那家買手店不到兩百米。他站在街角,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著蘇念和辰辰從對面走過來。辰辰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側過頭,用德語對媽媽說了句“媽咪,那個人又‘正好’了”。蘇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傅斯年正站在街邊假裝看手機,手裡那杯咖啡已經快喝完了,杯底還剩一小口。他抬頭看到她們,表情像是剛發現她們也在,“好巧”兩個字還沒說出口,辰辰先開了口。
“爸爸,你是故意的吧?”
傅斯年張了張嘴。“不是,真的是工作。”
“騙人。”辰辰嘴角彎了一下。蘇念沒有拆穿,也沒有趕他走。她只是看了傅斯年一眼,然後牽著辰辰走進了買手店。傅斯年站在門口,進退兩難,不知道該不該跟進去。蘇念沒有回頭,但辰辰回頭了,朝他招了招手。
傅斯年跟了進去。
買手店不大,光線柔和,衣服掛得整整齊齊。蘇念和老闆用法語交談,語速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比劃一下。傅斯年站在旁邊,聽不懂,但他看著蘇念說話的樣子。她側著頭,偶爾笑一下,用詞準確,語氣自信。她不再是在傅家那個低著頭端茶的女人了,她坐在自己設計衣服的店裡,用法語談生意,她站在那裡,和這個巴黎街角的午後渾然一體,好像她本來就屬於這裡。
辰辰站在傅斯年旁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爸爸,你聽得懂嗎?”
傅斯年搖了搖頭。“聽不懂。”
辰辰嘴角彎了一下。“我可以翻譯。收費。”
傅斯年低下頭看著他。“多少錢?”
“一杯熱巧克力。”
“成交。”
辰辰把蘇念和老闆的對話一句一句地翻給傅斯年聽,不一定每個詞都對得上,但大意都在。老闆問的是下一季的供貨計劃,蘇念在解釋布料從哪來、工期多久、價格怎麼走。傅斯年聽著,目光從辰辰的側臉移回蘇念身上。她說完一段話,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披肩重新攏了一下。他沒有見過她談工作的樣子,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個完整的、獨立的、擁有自己世界的蘇念。她不需要他,她本來就很好。他以前沒看到,現在看到了。
工作談完了,老闆送她們到門口,握了握蘇唸的手,說了句“à bient?t”。蘇念笑了笑,回了一句“rci”。三個人走出買手店,巴黎午後的陽光灑在街道上,把石板路照得發亮。
“爸爸,你下午真的還有工作?”辰辰仰著頭問。
傅斯年沉默了片刻。“沒有了。”
辰辰笑了,蘇念沒有接話。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長髮被風吹到耳後,她伸手別了一下。傅斯年看著她手腕上那道細細的銀鏈子,是一根很普通的款式,在光裡晃了一下,又落回她袖口裡。
“那我們去哪?”辰辰問。
蘇念停下來,轉過身。“你們想去哪?”
辰辰想了想。“盧浮宮。”
蘇念看了傅斯年一眼。“走吧。”
盧浮宮的人很多,排隊的時候辰辰站在蘇念和傅斯年中間。他一手拉著媽媽,一手拉著爸爸,像一個被兩個大人夾在中間的小火車頭。蘇念沒有甩開他,傅斯年也沒有鬆開。三個人就這樣排著隊,穿過玻璃金字塔,走進那個巨大的博物館。
辰辰對畫不感興趣,對雕塑也不感興趣。他拉著兩個大人直奔埃及館,看那些木乃伊、石棺、象形文字。他蹲在玻璃櫃前,認真地讀解說牌上的法文,偶爾給傅斯年翻譯幾句。傅斯年蹲在他旁邊,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蘇念站在他們身後,沒有走遠,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們一大一小蹲在那具三千年歷史的木乃伊前面討論乾燥劑的原理。她看著他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站在人群裡,卻覺得周圍很安靜。他蹲在辰辰身邊時,那種笨拙是裝不出來的。他是真的在聽,在用自己後半生的理解力去靠近這個十歲的、已經在某些方面超過他的兒子。
出了盧浮宮,天已經快黑了。塞納河在暮色中泛著灰藍色的光,河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辰辰說餓了,蘇念找了一家河邊的小餐廳,露天的,幾張桌子,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她用法語點了菜,服務員應著,轉身走了。辰辰坐在蘇念旁邊,傅斯年坐在對面。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味道和遠處手風琴的樂聲。
辰辰低頭吃牛排的時候,蘇念和傅斯年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是沉默,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的,是三個人都預設可以在同一張桌子上各自安靜的那種。像一間舊屋子的三扇窗戶,朝不同的方向開著,但風從同一面牆的磚縫裡漏進來。
吃完飯,辰辰說想看夜景。蘇念說鐵塔整點會閃燈,還有二十分鐘。辰辰拉著兩個大人往河邊走,在石階上坐下。蘇念坐左邊,傅斯年坐右邊,辰辰坐中間。河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風吹過來,把那些光揉碎又拼起來。辰辰靠在媽媽肩膀上,又往後靠了靠,挨著爸爸的胳膊。蘇念沒有挪開,傅斯年也沒有動。
鐵塔的燈閃了。金色的光從塔頂傾瀉下來,在河面上碎成一片。辰辰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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