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躺下之後,過了很久也沒有睡著。辰辰的呼吸均勻而綿長,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根線,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剛才在天台上自己說出的那個字——會。她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最後她坐起來,穿上外套,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
鐵門還是那扇鐵門,推開的時候還是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風還是那個風,帶著巴黎秋天特有的涼意。傅斯年還站在那裡,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的位置,連姿勢都沒換。咖啡杯放在欄杆上,早就涼透了。他聽到鐵門的聲音,轉過頭,看到她走過來,愣了一下。她看到他眼底的紅還沒褪盡,頭髮被風吹得更亂了。
“你怎麼又回來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夜裡涼透了的疲憊。
蘇念沒有回答,走到他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鐵塔的燈光。巴黎的夜很安靜,只有風穿過樓宇間的聲音。
沉默了很久。傅斯年端起欄杆上那杯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又放下了。蘇念看著他,她沒有說“你換一杯熱的”,也沒有說“涼了就別喝了”。她只是看著。
“謝謝你告訴我。”傅斯年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個字,我會記住很久。”
蘇念沒有接話。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那個“會”字。她說了,他記住了。
“但過去的事,過不去。”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不是你想讓它過去,它就能過去的。”
傅斯年點了點頭。“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諒。”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那你求什麼?”
傅斯年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遠處的鐵塔,燈光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像一個不會回答的人。“求一個機會,讓我對你好。”
蘇念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清清楚楚。他瘦了,老了很多,眼角的細紋比以前深了。以前他站在書房裡,西裝筆挺,頭髮一絲不苟,連看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現在他站在這裡,穿著一件薄毛衣,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像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她想起五年前他站在年會的舞臺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有什麼值得我相信的”,那時候他的背挺得很直,頭昂得很高。今天的他,脊背微微彎著,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
“傅斯年。”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真的變了。”
傅斯年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慰,不是得意,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終於被看見了的、帶著一點酸澀的釋然。“人都會變。”
蘇念看著他,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嗯。人都會變。”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她的頭髮。她沒有撥開,任由它被風吹散。鐵塔的燈閃了一下,又亮起來。
傅斯年看著她,他的目光比以前柔和了很多,不再是從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蘇念。”
“嗯?”
“你會給我機會嗎?”
蘇念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斯年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風把她頭髮吹到臉上,她終於抬手撥開了。她轉過頭看著遠處的鐵塔。
“我不知道。但我沒有推開你。”
傅斯年的眼眶又紅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用力忍住了。“謝謝。”
蘇念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風把她裹住,她沒有動。兩個人站在天台上,並肩看著遠處的鐵塔。風吹過來,穿過兩個人之間,帶著秋天的涼意。遠處傳來一聲汽笛,不知道是船還是車。
“回去吧。”蘇念說。“外面冷。”
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
“傅斯年。”她沒有回頭。“你明天還來送咖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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