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里人很多，週末，到處都是帶著孩子的家長。蘇念已經很久沒有在國內逛過商場了，巴黎的生活簡單，工作室和家兩點一線，買菜去樓下的小超市，買衣服自己設計。她不需要商場，但辰辰需要——行李箱在機場託運的時候被磕壞了一個輪子，得買個新的。
“媽咪，這個箱子要八千塊。”蘇念辰站在行李箱專賣店門口，看著價籤，眉頭皺起來，“八千塊，我在網上能買三個。”
“那你去網上買。”蘇念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來不及了，後天就要用。”蘇念辰跟上來，嘆了口氣，“媽咪，國內的物價是不是比巴黎還貴？巴黎那個新秀麗的箱子才六百歐，合人民幣四千多。這裡居然要八千。”
蘇念停下來，看著兒子。“因為你去的都是高階商場。”
蘇念辰環顧四周，打量了一圈——金碧輝煌的裝修，一線品牌的櫥窗，穿著體面的顧客。他點了點頭。“媽咪，你說得對。那我們去哪兒買？”
“樓下有個運動品牌店，箱子結實，便宜。”
“你怎麼知道？”
“林筱說的。”
蘇念辰跟著她走向電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蘇念注意到他的表情：“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媽咪變了。以前在傅家，你連買菜去哪個超市都不能自己決定。”他頓了頓，“現在你會說‘去樓下運動品牌店’了。”
蘇念沒有接話。她確實變了，不是刻意變的，是日子一天一天過，選擇一點一點多了起來。從傅家到巴黎，從一個跪在地上擦地板的女人到一個可以自己決定去哪買行李箱的女人，這條路她走了五年。
電梯在一樓停下，門開啟，蘇念走出去。商場的中庭正在做活動，圍了一圈人，音樂很大聲。她繞過去走向另一側的扶梯，辰辰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手機，大概在看什麼程式碼。
轉角。
她撞到了一個人。
不是那種輕輕的、擦肩而過的碰觸，是真的撞上了——她的額頭磕在他的下巴上，硬邦邦的骨頭撞得她眼前一黑。手提袋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出來，一支口紅滾出去老遠。
“對不起——”蘇念捂著頭蹲下去撿東西。
對方也蹲下來了，幫她撿口紅。一隻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蘇唸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傅斯年。
他的臉近在咫尺。五年沒見，他瘦了，下頜線更鋒利了，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麼深，那麼冷，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此刻那潭水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漣漪，是暗流。
蘇念愣住了。
傅斯年也愣住了。他手裡握著那支口紅，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一動不動。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半米，近到蘇念能看到他下巴上剛才被她撞出的紅印。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臉上，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身後——蘇念辰站在那裡，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上是沒來得及關掉的程式碼。
三個人。五年前站在民政局門口，也是三個人。那時候蘇念牽著辰辰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傅斯年站在原地，腳下是碎掉的存錢罐。五年後他們在這座商場的轉角處撞上了。
“媽咪，你沒事吧？”蘇念辰走過來蹲下，幫她撿起散落的東西。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嘈雜的商場裡格外清晰，他沒有看傅斯年，好像那個人不存在。
蘇念站起來，接過兒子遞來的手提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傅斯年。
“傅先生，好久不見。”
四個字，客氣的，疏離的，像對陌生人說的。傅斯年手裡的口紅還沒還給她——他握著那支口紅，指節泛白，像握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蘇念。”他的聲音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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