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啼哭是從產床尾端響起來的。
微弱，帶著水汽，像一根剛被撥動的細弦，在暖色的燈光裡顫了顫。然後它變清楚了——一聲接一聲，從斷續的氣音連成連貫的、清亮的音節，像一小團被揉皺的月光正在慢慢舒展開。蘇念躺在產床上，聽見那聲音從尾端傳到她耳邊，隔著一小段空氣和儀器運轉的低頻嗡鳴，卻比任何聲音都清晰。
是個小公主。護士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六斤八兩，很健康。
蘇唸的睫毛在這個瞬間顫了一下。她的視線還落在天花板的磨砂燈罩上，暖光從那片磨砂表面滲透下來，均勻地鋪在她視野裡。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堵著一團溫熱的、說不出是什麼的東西，沒有發出聲音。
護士把一團裹在白色布巾裡的小東西輕輕放在了她胸口。那重量不重，隔著布巾和她的皮膚之間只有一層薄薄的棉布，壓在她肋骨和鎖骨之間的凹陷處時像一小團溫熱的、正在呼吸的雲。蘇念感覺到那個小東西在落在她胸口的瞬間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緩慢地舒展開一小截手臂，手指蜷成拳頭貼在臉側。
她低頭。
布巾裡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皮膚是新生兒那種泛著薄紅的粉色，微微皺著，額頭上有幾道淺淺的紋路。眼睛還閉著，眼縫細而長，睫毛淡得幾乎看不見。嘴唇輕輕翕動著，像在尋找什麼，鼻翼隨著呼吸微微翕張。那團小小的身體隔著布巾傳來的溫度穩定而溫熱，胸口的起伏細微但規律，像一枚被放在她心口上的、正在平穩跳動的表。
蘇念看著那張臉，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滑下來了。一滴落在枕頭上，很快被吸進棉布套裡，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圓痕。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看著布巾裡那張小小的、皺著的臉。她的手臂慢慢收攏，把那團溫熱的小身體往自己懷裡攏了攏，手掌覆在那小小的後背和後腦勺之間，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些細軟的、還帶著一層薄薄羊水潤澤的胎髮。
瑤瑤。她開口。聲音極輕，帶著一點沒從分娩中完全清出來的沙啞，像羽毛擦過砂紙的表面。她低下頭，嘴唇貼在那團溫熱的額頭上，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然後她把唇貼著那薄薄的皮膚又說了一遍，這次更清楚了一些：瑤瑤，歡迎你。
小月亮在她胸口微微動了一下，蜷著的手指鬆開了又蜷回去，發出一聲軟軟的、像貓咪打呼一樣的氣音。蘇唸的手掌覆著那小小後背上，感覺到掌心的溫度正在和那團小身體的溫度慢慢融成一片。產房裡的暖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她散在枕上的頭髮和布巾邊緣都染成了一層溫潤的淺金色。
她偏過頭，視線穿過產房的空間落在門的方向。那扇門還關著，但門縫底下的暖光依然亮著。她感覺到懷裡那團小小的、溫熱的身體正在她的胸口慢慢地呼吸，每一口都輕而淺，但持續而穩定。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深藍轉向一種極淡的灰藍，第一層金色的晨光正從窗簾邊緣滲進來，落在產床的白色床單上，像一小片被揉碎的光斑。
護士把嬰兒裹得更妥帖了一些，輕聲囑咐她可以先試著喂一下。蘇念把手指伸到那團小拳頭旁邊，那五根小小的、粉色的手指微微蜷動了一下，然後輕輕釦住了她的食指指尖。力道小得幾乎感覺不到，但那種觸感清晰地沿著指尖的神經傳到她手腕，再擴散到更深的什麼地方。她低頭看著那隻扣住自己食指的小拳頭，大小隻有她半個指節長，指甲薄而透明，像一小片被雕琢過的貝母。她彎了一下嘴角，感覺到喉嚨裡那團溫熱的堵正在慢慢地化開。
上一次，傅念辰出生的時候，產房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記得自己抱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坐在床沿上，產房的暖燈同樣亮著，但她看過去的時候走廊裡是空的。那扇門開啟的時候，沒有人在外面等著。此刻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團溫熱的、正在呼吸的小身體，那隻小手還扣著她的食指，隔著門上那一道縫隙，她知道門外面有腳步聲在等著。那腳步聲已經等了很久了，從凌晨等到現在，在走廊的壁燈下面從踱步到靜坐，從攥緊的指節到鬆開的手掌。
她把手從嬰兒的小拳頭裡慢慢抽出來，指腹在那團溫熱的掌心裡輕輕蹭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扇門上。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隔著產床和空氣，傳到門的方向：可以讓他們進來了。
護士走過去，門鎖轉動的聲響在安靜的產房裡格外清晰。門被拉開一道縫，走廊裡的暖光從縫隙裡湧進來，比產房的燈光稍亮一些，像一層被續上的、新的底色。蘇念側著頭看向那道光，懷裡的那團小身體輕輕動了一下，又安靜了。
她等著那道門完全開啟。等著那些腳步聲跨過門檻，走到她床邊來。那隻小小的拳頭在她胸口微微蜷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五根手指在布巾邊緣攤成一小片溫熱的、粉色的扇形。
窗外的晨光正從窗簾邊緣一寸一寸地滲進來，鋪在產床的床單上和她的側臉上。產房裡很安靜，只有嬰兒細微的呼吸聲和儀器低頻的運轉聲，門正在被拉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