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場之後，傅母把所有人攔在了宴會廳門口。
“別急著走，拍張全家福。”她舉著相機，站在人群中間，語氣不容商量，“瑤瑤三歲了，每年都要拍一張。去年週歲宴拍的那張太小了，今年換大的。”
傅景深抱著已經睡著的瑤瑤，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又看了看蘇念。蘇念朝他點了點頭。傅念辰從旁邊走過來，站在爸爸身邊，伸手把瑤瑤垂下來的裙襬攏了攏。
傅母指揮著所有人站好位置。老爺子被安排坐在正中間的太師椅上，柺杖靠在扶手邊。他今天穿的那身暗紅唐裝熨得平整，胸口的絹花端正，頭髮也梳得一絲不亂。傅母把瑤瑤從傅景深懷裡接過來，輕輕放在老爺子膝頭。小東西半夢半醒地哼了一聲，換了個姿勢靠在太爺爺胸口，又沉沉睡去。
老爺子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頭頂，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他一隻手環著瑤瑤，另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腰板挺得筆直。傅母站在老爺子右手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笑容溫和而端莊。
傅景深被安排站在老爺子左後方。他站定之後，伸手把蘇念拉到自己身邊，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腰。蘇念側身靠著他，一隻手搭在他胸前。她今天穿了一條深藍色的長裙，頭髮挽起來了，耳邊留了兩縷碎髮垂著。傅景深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好抬頭，兩個人的目光在鏡頭之外碰了一下。
傅念辰站在老爺子另一邊，靠近妹妹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襯衫，領口繫著深色的領結，頭髮被蘇念按著梳了好幾遍才服帖。他站得筆直，一隻手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攝影師讓他笑一下，他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瑤瑤在老爺子懷裡翻了個身，半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圍。她看見傅念辰站在旁邊，伸手夠他。傅念辰彎下腰把她的手接住，小東西攥住他的手指，又閉上了眼。
“瑤瑤，醒醒，拍照了。”傅母輕聲叫她。
瑤瑤又睜開一隻眼。她看了看鏡頭，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爸爸和媽媽，最後仰頭看了看抱著自己的太爺爺。她似乎意識到大家都在等她，慢慢坐直了一些，揉了揉眼睛，然後舉起右手，兩根手指比了一個“耶”。
全場都笑了。老爺子笑得最大聲，胸口的絹花跟著顫。傅景深站在蘇念旁邊，嘴角彎著，低頭看著女兒那個半夢半醒卻認真比耶的樣子，眼底的光亮得像窗外的陽光。
“茄子——”
攝影師按下快門。
咔嚓。
照片定格。老爺子坐在中間，瑤瑤坐在他膝頭，一隻小手比著耶，另一隻手攥著哥哥的手指。傅母站在旁邊，笑容溫婉。傅景深摟著蘇念，兩個人都微微側著頭看向鏡頭。傅念辰站在妹妹旁邊，露出兩顆小虎牙，肩膀挺得板直。六個人，四代人，擠在同一個畫框裡，暖融融的燈光落在每個人臉上。
蘇念站在鏡頭前，笑容維持到快門按下的最後一刻。然後她鬆開傅景深的手臂，走到攝影師旁邊，讓他把照片調出來給她看。螢幕上，那六張臉安安靜靜地待在同一個畫面裡。老爺子的皺紋、傅母的笑意、傅景深的沉穩、傅念辰的青澀、瑤瑤的迷糊與認真，以及她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她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走了很久的路之後終於坐下來喝到第一口茶時的表情。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五年前，她沒想過自己會站在這裡。
五年前的那個冬天，她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暖氣壞了，窗戶漏風，她裹著兩床被子縮在床上。手機螢幕上是傅景深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她沒有回覆。那段時間她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她當初沒有做那個決定，如果她沒有把自己逼到那個角落，如果她沒有遇見他，她的人生會不會簡單一些。
後來她遇見了。她記得第一次見到傅景深那天，他站在會議室門口，西裝革履，神情冷淡，看她的目光像在審閱一份合同。她當時覺得這個男人離她太遠，遠到不可能出現在她往後任何一個冬天的房間裡。但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最不可能的事，偏偏就發生了。
從五年前的絕望，到現在的圓滿。這中間隔了太多她不願意再回想的東西——爭吵、分離、猶豫、深夜裡的眼淚。她曾經以為自己會一直那麼孤獨下去。直到傅景深重新出現在她面前，直到念辰出生，直到瑤瑤來到這個世界。
命運給了她第二次機會。她抓住了。
蘇念把照片檔案收進相簿，抬頭看向客廳那頭的父女三人。瑤瑤已經完全清醒了，正被傅景深舉高高，小東西在空中張開手臂，笑得口水直流。傅念辰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妹妹剛才掉落的那隻蝴蝶髮卡，等著爸爸把她放下來。
傅母走過來，站在蘇念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三個人。
“照片洗出來掛哪兒？”傅母問。
蘇念想了想：“客廳那面牆。”
“那面牆已經滿了。”傅母笑著說，“全是瑤瑤的照片。你們這張全家福掛哪兒？”
蘇念偏過頭看了看客廳那面照片牆。從瑤瑤出生到現在的每一張照片，從下往上排列，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的年輪。她看著那些照片，忽然想起傅景深說過的話。他說要存一輩子。他給瑤瑤的錄音存了一百多條，給瑤瑤的照片掛滿了一面牆。他說存一輩子，就真的在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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