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靈兒也開口勸:“蟬姐,我知道你心裡急,但源哥既然進了鐵牌梳理記憶,就說明他有把握能出來,我們守在這兒,就是不添亂,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反而讓源哥掛心。你去偏房躺一個時辰,我們三個輪著守,定錯不了。”
話說到這兒,劉蟬才終於鬆了口,她起身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下去,幸虧吳冰麗連忙扶住了她。她扶著吳冰麗的胳膊慢慢往偏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反覆叮囑:“靈兒姐,要是有一點動靜,你們千萬馬上喊我,不管我睡得多沉,都得把我叫起來。”
祈靈兒笑著點頭應下:“你放心,我記著呢,一有動靜我第一個喊你。”
看著劉蟬總算去歇著了,庫房裡才重新靜下來,祈玦攥著劍柄靠在門邊,祈靈兒坐在劉蟬剛坐過的椅子上,指尖貼著懷裡溫涼的鐵牌,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只有窗外風掃過梧桐葉的沙沙聲,和幾個人壓抑不住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敲在滿是灰塵的空氣裡。
神衍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光亮褪去之後,腳才踩到了實打實的地面。
他定了定神才看清,身前立著一個鬚髮全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樣式古樸的寬袖錦袍,臉上沒有太多皺紋,眼神亮得像淬了星光,正含笑望著他。神衍下意識按住腰間的佩劍,開口時聲音帶著幾分恍惚:“你是誰?這裡是哪兒?”
老者捋著鬍子笑了笑,抬手指了指神衍的心口:“我是神家第一代先祖神盛,你現在在神家祖傳護心牌的神魂禁制裡,這地方,是我當年親手開闢出來,留給神家後世子孫的。只有血脈最純,又遺失了記憶的神家子孫,才能進到這裡來見我。”
神衍愣了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五十年了,他從自爆陣法阻攔四大域主那天起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一路靠著模糊的碎片往前走,到今天才終於見到能把一切說清楚的人。
他喉頭動了動,躬身行了一禮:“見過先祖,晚輩神衍,是神家第二十五代子孫,五十年前就遺失了全部記憶,找了五十年,今天才摸到這裡。”
老者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好幾圈,眼眶慢慢紅了,連連點頭:“好,好,我神家總算還有後代留存,不枉我當年拼著神魂俱滅,佈下這個禁制等這麼多年。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咱們神家為什麼世代守著仙界,四域又為什麼聯手,你為什麼會丟了記憶?”
神衍猛地抬頭,眼睛瞬間紅了:“請先祖明示,這些問題,晚輩想了五十年,做夢都想知道答案。”
神盛嘆了口氣,轉身揮了揮手,半空中立刻浮現出一幅漸漸清晰的仙界輿圖,五域疆界分明,中心那片最廣袤富饒的土地,正標註著神家代代相傳的姓氏:
“咱們神家,從開天闢地之後就執掌仙界,祖祖輩輩護著這一方天地的秩序,已經傳了幾十萬年。當年你曾祖父那輩,神家出了內亂,實力折損大半,外頭四個域主早就覬覦神家的位置,便藉著清君側的名頭聯兵殺上了仙界中央,你祖父神辛領軍擋在王城前,血戰了三天三夜,最後僥倖重傷逃脫。”
神衍攥緊了拳,指節捏得發白,這些散亂的片段他在夢裡見過無數次,可直到今天才聽清來龍去脈。
神盛伸手指了指輿圖上飛濺的血光,畫面裡,神辛渾身浴血靠著九重天的牆,明明已經撐不住,卻依舊握著劍不肯退後半步:“你祖父早料到他們會反,提前做了準備,他拼著最後一口氣自爆神格,崩開了四域的聯軍,又把自己畢生修煉出的六滴本命神血封進了護心牌,悄悄送回了王宮深處,等著神家血脈來取。你爹那時候帶著你娘躲入下界,把這塊鐵牌藏好,沒讓聯軍搜走。”
“後面,仙界十大家族受黑溟蠱惑,下界追殺你父母,就是想要找到這塊護心牌。那時的你剛出生,尚在襁褓之中。你父親為了掩護你娘倆逃脫,當場自爆,形神俱來。而你母親,只能將你寄託在人族一個方姓人家,以自身嬌弱之軀,引走敵人。”
滾燙的眼淚順著神衍的臉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他攥著拳指節不住發抖,積壓了五十年的疑問和委屈此刻盡數翻湧上來,連聲音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那我母親呢?她引走追兵之後,有沒有活下來?這些年我記不得她的模樣,可每次夜裡夢到,都能感覺到她抱著我跑的時候,後背全是冷汗。”
神盛看著他紅透的眼眶,輕輕嘆了口氣,袍袖一拂,半空中的輿圖換了一幅畫面:荒山野嶺的亂葬崗邊,一個穿著素衣的婦人靠著斷碑坐下,胸口插著四把帶血的長劍,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繡著神字的帕子,血把帕子染得透紅,她的臉早已經沒了血色,可眼睛還望著下方凡人城鎮的方向,遲遲沒有閉上。
“你母親拼著最後一口氣殺了三個追兵,最後力竭戰死在了那裡,十大家族的人找不到你,就把她的屍首掛在城門口示眾,是當地一個樵夫趁夜偷偷收了屍,埋在了亂葬崗邊上,沒有被仇人糟踐。”
神盛說著,伸手拍了拍神衍的肩膀,“你母親到死都沒說出你的下落,神家的子孫,有這樣的母親,不丟人。”
神衍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臉失聲哭了出來。
五十年了,他一路走過來,被記憶碎片折磨得死去活來都沒掉過一滴淚,直到此刻看見母親死不瞑目的模樣,這麼多年的孤苦、委屈、思念一下子全沖垮了他的防線。
他從小在方家長大,所有人都告訴他,他是被撿來的孩子,他自己記不起過去,連父母的樣子都拼不全,原來不是他被拋棄,是他的父母為了護他,都把命丟在了半路上。
哭了不知道多久,神衍才慢慢止住哭聲,抹了一把臉站起身,眼底的紅潮還沒退,卻多了幾分淬了血的堅定:“先祖,我知道了,四域欠我們神家的,欠我父母的,我遲早一筆一筆討回來。只是我的所有記憶失去了,我該怎麼取回?”
神盛聞言點了點頭,抬手向著半空虛引,原本鋪展著輿圖的方向立刻裂出一道石階,石階沿著雲霧向上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六百天階,是我當年被困在此處時,以神魂之力凝聚而成,每一層都藏著你神家歷代先祖留在護心牌裡的記憶碎片,還有你出生、長大,乃至遺失的所有過往。你沿著臺階一步步往上走,每走完一層,就能收走一層的記憶,走完整整六百層,你的識海就能重新歸位,所有記憶就能完完整整回到你腦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