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柄邪氣森森的長劍帶著凌厲的破空聲,即將無情地刺穿他肩頭血肉的千鈞一髮之際,一直靜坐如枯木的清玄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那一雙原本承載著深沉痛楚與悲憫的眸子裡,此刻竟尋不出一絲一毫的殺機與戾氣,唯有如同深秋寒潭般無邊無際的惋惜,那惋惜之中,似乎還沉澱著對過往的追憶與對眼前局面的深深無奈。
他側身避開劍鋒,左手探入懷中,取出了一個早已磨得發亮的藍布小包,輕輕拋了出去:“你看,這是當年你匆忙下山落下的香包,我一直帶在身邊。師父臨終前,除了補全你的功法,還把青雲佩留了下來,他說,你只是一時走偏了路,總有一天會回來。”
那藍布小包落在清崖攤開的掌心裡,原本冷硬的指尖猛地顫了一下,握著邪劍的手也跟著晃了晃,繚繞的黑氣瞬間散了大半。他盯著那熟悉的針腳——那是當年大師姐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每個人的香包角上都繡著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崖”字那一筆豎勾,當年繡的時候被紮了手,留了一點淡淡的血痕,如今那點痕跡還清晰地留在布面上。
無數歲月積攢的怨懟彷彿被這細小的痕跡戳中了柔軟的缺口,清崖半毀的臉上,那猙獰的疤痕猛地抽動起來,紅血絲翻湧的瞳孔裡,忽然漫出了一點溼意。他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沙啞聲響,那股支撐了他幾十年的復仇火焰,居然在這一刻,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弱了下去。
樹梢被呼嘯而來的山風猛烈地拂動著,枝葉劇烈地搖晃,從中傳來一陣陣淒厲而痛苦的哀嚎,那聲音穿透了空氣,直刺耳膜。清崖原本平靜的神色猛地一怔,整個人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擊中,緊接著,他的面色在剎那間發生了劇變,由驚愕轉為駭然,又迅速被一種冰冷的憤怒所取代。
他立刻辨認出,那正是他手下——那些隸屬於“復仇者”組織的忠誠成員們——在遭受無情屠戮時所發出的絕望求救聲。這聲音不僅意味著他們的生命正受到威脅,更象徵著有人正在公然挑戰他的權威,踐踏他的尊嚴。
清崖猛地回過神,一把攥緊了掌心裡的香包,重新把眼底的溼意壓了下去,又將黑氣重新凝在了劍身上,只是那聲音,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癲狂,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茫然:“你少在這裡用這些舊東西騙我!今日要麼殺了你奪青雲佩,要麼我死在這裡,沒有別的路可走!”
話音未落,他再次提劍衝了上來,只是這一次,他的劍勢偏了半寸,明明可以直刺清玄心口,卻偏偏劈向了他身側的空氣。清玄看著那偏開的劍鋒,心裡頭嘆了一口氣,緩緩抽出了掛在腰側的清心劍。
那本該是清崖的劍,他替他擦了三十年,今天,終於可以物歸原主了。清心劍出鞘的瞬間,一道清冽的白光沖天而起,瞬間衝散了周遭纏繞的黑氣,露出了藍天下青雲山鬱鬱蔥蔥的山脊,也照亮了清崖半張臉上錯愕的神情。
清玄握著劍腕輕轉,清心劍帶著山澗晨露似的輕鳴轉了半圈,並未主動攻向清崖,只將劍身在兩人之間橫開一道分界:“清崖,你仔細看看這劍,你當年入門時師父給你選它,說你性子烈,劍要壓著你才走得遠,你還記得嗎?”
清崖被那白光刺得睜不開眼,周身纏繞多年的黑氣像是被烈日曬到的冬雪,正順著他的指縫一點點往下融,那黑氣裡裹著的恨、不甘還有這些年鑽心蝕骨的冤屈,竟跟著一起鬆動了。
他明明是要奪劍殺人的,可握著那黑氣凝成的殘劍,指尖卻燙得厲害,連抬臂的力氣都一點點散了。他咬著牙嘶吼一聲,揮著殘劍狠狠砍向清心劍,雙劍撞在一起的瞬間,清崖只覺得半邊肩膀被震得發麻,虎口瞬間裂開,黑血順著手臂淌下來,洇溼了腳邊的青草。
清玄也被震得往後退了三步,心口悶得發慌,一口腥甜湧到喉頭又被他強壓下去,只是握著清心劍的手穩得沒晃半分,他看著清崖淌血的虎口,聲音放得更柔:“清崖,五十年了,你看看你手裡的劍,它殺過人,飲過血,可你問問它,它願意一直帶著黑氣活下去嗎?”
清崖被這句話激得紅了眼,瘋了似的一輪快攻,殘劍帶著鋪天蓋地的黑氣朝著清玄劈過來,劍風颳得清玄臉頰生疼,他只能握著清心劍連連格擋,每一次格擋都震得兩人氣血翻湧,不過百十招,清玄的左臂就被殘劍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紅色的血順著袖口往下淌,瞬間染透了半片衣襟。
而清崖也沒討到好,清心劍的白光掃過他的小腿,留下一道筆直的血痕,黑氣順著傷口往外冒,疼得他踉蹌著退了兩步。
在激烈交鋒數十回合之後,清玄目光如電,敏銳地捕捉到對方招式間一絲微不可察的破綻,手中清心劍如靈蛇出洞,迅捷無比地遞出,精準地橫架在清崖頸側,冰涼的劍鋒緊貼肌膚。
與此同時,清崖雖處劣勢,反應卻絲毫不慢,手中那柄已在激戰中損毀的殘劍,以一股悍然不顧的氣勢猛然回刺,劍尖赫然已抵住清玄心口要害之處,兩者相距不過毫釐,只需再進半寸,便可洞穿其心臟。剎那間,兩人身形凝滯,陷入生死一線的微妙僵持。
兩人就這麼定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山風捲著青雲山的草藥香吹過來,吹得兩個人衣襬纏在一起,清玄心口的溫度透過冰冷的劍尖傳過來,清崖握著劍柄的手止不住地抖。
他看著清玄蒼白的臉,看著那順著頸側往下淌的血珠,突然發現眼前這個人,頭髮已經白了一半,額角也爬滿了細紋,原來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老了五十年了。
清玄握著清心劍的手也在抖,他看著清崖眼底翻湧的情緒,看著那黑氣一點點從他眼底退下去,露出了少年時候他最熟悉的那雙眼,突然笑了笑,順著清崖的劍尖,往前又送了半寸。血瞬間順著劍尖溢了出來,染透了清玄胸前的道袍。
清崖猛地瞪大了眼,幾乎是無意識地鬆了手,殘劍“哐當”一聲掉在青石地上,發出清脆的響,他看著插在清玄心口的劍,嘴裡發苦,連聲音都碎了:“你瘋了……你為什麼不躲……”
清玄靠著晃了晃,伸手搭在清崖的肩頭上,緩緩倒在了他懷裡,溫熱的血沾了清崖一身,他喘著氣,從懷裡摸出那塊用紅布包了幾十年的青雲佩,塞進清崖手裡,聲音輕得像風:“當年……你替我擋了那致命一掌,我就說過,這條命是你的,現在……還給你,我們兩清了,只是清崖師弟,別再抱著恨走了,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