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九是第四天一早到的。
這回沒有吉普車，一個人來的，也沒帶手下。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老棉襖，站在碼頭邊上，先朝江面看了一眼。號子已經響了三日，江上的船陸陸續續動了，有幾條正在試航，船頭上繫著新換的紅綢。碼頭上，漁具鋪的老闆正在晾網，網眼上掛的水珠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錨地裡，有船工蹲在船幫上刷漆，哼著號子的調。比幾天前那片死靜，像是換了一座城。聞九看著這些，臉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陸尋從老屋出來，走到他身邊，說，聞執事，屋裡坐。
聞九沒動，說，就在這兒說。江邊說話，沒人聽得見。
他轉過身，看著陸尋，說，夜拔那晚的事，上面要定責了。
陸尋說，定誰的責。
聞九說，有人指名，定你的。階段之首，排程失當，明知北地分舵要動手，不加阻攔，也不加布置，由著一隊年輕人去送死。公文都擬好了，就差蓋印。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說，我來之前，文樞堂有人找過我，把話都替我說好了，讓我照著念。
陸尋說，那你念了嗎。
聞九沒答這個，反問，你有什麼要說的。
陸尋想了想，說，七個兄弟，現在怎麼樣了。
聞九一愣，說，兩個重傷，還在養著，剩下五個，緩過來了，能下地了。
陸尋說，傷他們的不是我沒攔住，是那臺爐。他們是想把爐拔了，替這一城人出頭，這份心，是好的。錯在沒人告訴他們，那爐底下壓著什麼。他說到這裡，停了停，又說，要說定責，頭一條該定的，是讓七個兄弟去碰爐的人。誰下的令，誰該擔。
聞九的臉色變了一下。夜拔那晚，下令的是他手下的一個分隊長，年輕人，立功心切。他是事後才知道。這責任，說到底，他聞九也有一份。
這時候，老鍾從屋裡出來，手裡捏著一疊紙，遞給聞九。聞九接過來看，紙上記的是幾道訊，日期、時辰、原文，一條一條，清清楚楚。最上面的三條，都是夜拔之前，陸尋勸阻的：一條是勸聞九給我三天，一條是勸主戰小隊號子不響，爐不能碰，還有一條是夜拔當夜，陸尋發現有人要動，發訊阻攔，訊沒到，人已經動了手。
聞九把紙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說，這三條，是你事後補的？
陸尋說，條條是原訊，文樞堂的訊檔裡有底，你可以對。
聞九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特別是夜拔當夜那一條。訊發出去的時候，他手下的年輕人已經進了鐵絲網。陸尋攔過，攔在最後一步。他想著那晚他從灘上趕過去看到的景象：七個人橫七豎八躺在網裡，機器全廢了，陸尋滿身冰碴子，正一個一個把人往外拖。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來，問得有點虧心。
他正要說點什麼，老鍾又遞過來一道訊。這一道不是陸尋的，是老街的蘇姨發來的。訊很短：夜拔前的三次勸阻，我這邊也存了一份底，抄送文樞堂備檔。如有需要，我本人可以進京作證。後面跟了一句：階段的孩子們，都是爹生娘養的。
陸尋看著那道訊，半天沒說話。蘇姨人在老街，隔著一千里，可她這一句，比聞九手裡那疊公文都沉。他想著老街鋪子門口那盞等燈，想著蘇姨坐在燈下替他存底的樣子。守遺人這一行，有人往上爬，有人往外推，可總有人，在給底下的人兜底。
聞九把兩道紙都折起來，收進懷裡。
陸尋說，聞執事，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帶句話上去。
聞九說，你說。
陸尋說，七個兄弟的醫藥費，和往後的日子，我出一份。階段之首的份例，我從這個月起，分一半出來，託北地分舵轉給傷亡的兄弟家裡。錢不多，是個意思。另外，請上面追一追，那晚到底是誰授的意。這個頭，必須有人負。
聞九盯著他看了半晌。他是見過世面的，見過搶功的，見過甩鍋的，見過一齣事就躲的。他沒見過這樣的人：被扣了屎盆子，不急著洗自己，先惦記著傷亡的手下，還要把鍋往回扣到下令的人頭上。
他說，你就不怕，我把你這句話也寫進對質的記錄裡？
陸尋說，寫吧。我說的話，句句能對得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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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三十四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