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碼頭城來了陌生人。
三輛吉普車碾著江灘的碎冰開進碼頭街，車門一開，下來七八個人，穿得整齊利落，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一顆。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方臉，濃眉，眉骨上有一道舊疤，走路帶風，一腳踏上碼頭，先朝江面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船爺在屋裡瞧見了，壓低聲音對陸尋說，這人眼生，不是碼頭的。
那人正是聞九。北地守遺分舵的執事，主戰一派。他進屋，不坐，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陸尋身上，說，你是陸尋？階段之首，文樞堂的調動令，在你手上？
陸尋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說，是。
聞九說，那就好。江灣這臺爐，我的人盯了三個月了。如今你來了，正好，今夜動手，拔了它。他說話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多餘。
陸尋說，怎麼拔。
聞九說，鋼索拉，炸藥用，實在不行，掘了它。爐是死的，人是活的。死東西再硬，扛不住人的手段。他身後的人跟著點頭，有個年輕些的插嘴說，我們北地分舵，治掠遺會的人，從來不等。等來等去，等來的都是收拾殘局。
陸尋看著聞九，說，那臺爐，不是死東西。它底下壓著整個碼頭的號子。你鋼索一拉，炸藥一響，號子沒救回來，倒先跟著一起碎了。爐碎了還能再起，號子斷了，這江上幾百戶人家，就真沒根了。
聞九的眉頭又皺起來，說，號子？那是聲音，碎了就碎了，回頭再喊就是。主戰講究快，拖一天，爐就多抽一天，滿城的人都多受一天罪。你這個階段之首，要是隻會修修補補，那就別擋我的道。
陸尋沒有動氣。他慢慢把桌上的號譜捲起來，說，聞執事，我在城西，差點死在一臺爐裡。那不是炸藥能拔的，是整城的人心，一點一點把它頂開的。我事後想過，要是當時有人先拿鋼索去拽，那爐先咬的，就是城西一街人的念。江灣這臺比城西還深，它在冰底下。你要硬拔，拔出來的不是爐，是反噬。
聞九的手下，有人哼了一聲，說，說得嚇人，不就是個爐。
陸尋說，是爐。可你見過會抽人唸的爐嗎。冰下那臺，連著滿江的號子。你碰它，它就先咬號子。號子一斷，江就真死了。人念一斷，碼頭這些人，比死了還難受。
屋裡靜了一下。聞九盯著陸尋看了半晌。他是見過場面的，見過有人死於莽撞，也見過有人死於拖延。他分不清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哪一種。他說，那依你，怎麼辦。
陸尋說，給我三天。後天真開江，我讓滿江的號子重新響起來。號子一響，念就回流，爐自己就空了。到那時候，你拔也好，掘也好，是塊死鐵，隨你處置。
聞九身後有人低聲說，執事，他這是拖。等三天，爐又多抽三天。
聞九抬了抬手，止住手下的話。他又看了陸尋一眼，說，三天，我給你。可話說明白，三天一過，號子不響，我就按我的法子來。到那時候，誰攔，我按誰。
陸尋說，行。
聞九沒有再留，帶著人轉身出去了。門口的風捲進來一股冷氣，門簾掀了又落。老鍾站在門邊，等他走遠了，才說，這人脾氣硬，說的是真話。三天一過，他真敢動手。
陸尋說，我知道。所以這三天，一步都不能差。
他回到桌前，把號譜又取出來，攤開。那兩句詞，一篙撐過千層浪，浪裡也認得回家船，他看了又看。他叫老鍾去一趟老秦頭家，把開江日的時辰告訴他。老鍾說，定什麼時辰。
陸尋說，明兒一早，我去江神廟，給爺爺的陣補上最後一口氣。開江日，定在後天日出。號子要喊給江聽，就得在太陽剛露頭的時候。
老鍾應了，轉身出門。走到門口，又回頭，說，聞九這撥人，來的路上，聽說還繞道去了一趟文樞堂。我總覺得，這不像是分舵自己的主意。
陸尋握著號譜的手，停了一下。他說，先不想這個。先把江救回來。他頓了頓，又說，救江的時候，多留一雙眼睛，看人。
夜裡，他給林晚發了一道訊，把開江日的事說了。過了半晌，回訊到了，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只有一句：後天日出，我在這邊，把等燈點起來，替你照著東方。
陸尋望向那行字，心裡忽然安定了一些。他把令收進懷裡，躺下。窗外，江面上的冰，在月光下泛著青光，一眼望不到頭。他閉上眼，把那兩句號子的調，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江神廟。
龐老翁正在掃院子，見他進來，也不多問，只把掃帚往門邊一靠，自己退到偏殿裡去了。陸尋繞到廟後，老柳樹還立在那兒，葉子快掉光了，枝條在風裡瑟瑟地響。他蹲下來，把手按在那片土上，掌心裡，青石隔著土，還是那絲極細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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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十三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