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老街口，湯攤，
陸尋說到做到，林晚在攤子邊等他，她其實提前一個時辰就到了，念想冊攤在膝上，把四百三十七處錨又默了一遍，才默到三百出頭的功夫，就看見街口那個風塵僕僕的身影。
江灣的樁，落了，她問，
落了，陸尋在她對面坐下，老船工撐的船。爺爺的圖，顏無咎的點，我補的樁。
倉庫裡的青——
沒動，陸尋搖頭，動不了，也不該我一人動。那一處，得等這座城自己的共鳴起來，跟城西一樣，一戶一戶地焐。我留了記號，回頭發訊給北邊最近的一處守遺人接手。
何嬸把湯端上來，兩大碗，骨頭湯上浮著蔥花。她把碗墩在桌上，上上下下打量了陸尋一遍：瘦了。黑了，頓了頓，又補一句，出息了。說完自顧自笑，轉身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湯喝到一半，林晚忽然說：你回來之前三天，座鐘停過一次。
陸尋一怔：停了，
停了一盞茶的工夫，又自己走了。她說，我守著它，聽見它走得費勁。發條，是真的到頭了，
陸尋放下勺，慢慢回頭看鋪子的方向。暮色裡，鋪子的門板上了，可他知道，裡頭那座鐘還在走，帶著滯澀，一步一滯，像走了三個月夜路的老人，硬撐著不肯歇。
從回來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件事在等著他。爺爺留下的鐘，三個月沒人上發條。不是忘了，是他一直覺得，時候未到。城西的賬沒清，不敢上，名頭的事沒落定，不敢上；北邊的樁沒落，不敢上，如今賬清了，名頭落了，樁也落了——
今晚，他輕聲說，今晚上，
林晚看著他，點了點頭：我陪著你。
夜裡，鋪子，
門板上了，燈沒開，月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座鐘上。陸尋搬了一張凳子，坐在鍾前，先什麼也沒做，只是坐著，跟它對望。
這座鐘，是爺爺留給他最早的物件。卷一剛開頭那些日子，他守著一間快倒閉的鋪子，天天聽著這座鐘走時，走得規規矩矩，彷彿這世上不管出什麼事，它都只管走自己的。後來他知道了，鍾殼後面藏著爺爺的銅片刻字；再後來，鐘擺裡藏著城西的地圖，再後來，他學會了聽它走時的滯澀，像聽一個老人的喘。
他從鐘座側面的掛鉤上，摘下那把銅鑰匙。
灰已經擦過了，他昨晚擦的，鑰匙在掌心，磨痕硌著皮膚。他把鍾殼的面板開啟，機芯在月光裡泛著幽幽的銅色，發條盒的齒，果然松到了最外一圈。
爺爺，他對著機芯，輕聲說，我來上了。
鑰匙插進發條孔，
第一圈，很緊，
三十年的鏽口，一年的空轉，三個月的滯澀，都咬在這一圈裡。陸尋的手腕穩穩地轉，一圈，又一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他從來沒問過任何人：這座鐘，爺爺在世時，多久上一次發條？他腦中翻著卷一里收鋪子的記憶：爺爺每逢月底，會挑一個傍晚，搬張凳子坐在鍾前，就著天光上發條，一邊上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上完了，拍一拍鍾殼，說一句下月見。
原來是這樣上的，不是儀式，是交代，跟老夥計交代下個月的約。
轉到第五圈，鍾殼內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類似嘆息的輕響。
林晚在旁邊，忽然低聲說：你聽。
陸尋的手停了半息——沒停，接著轉。可他也聽見了：機芯深處，那些空轉了一年的齒輪，一個咬上一個，像一屋子散了的舊相識，今夜重新挨個兒認了一遍。嘀嗒聲跟在他上發條的手底下，一聲比一聲穩，像走丟了很久的腳步，正一步一步，重新踩回原來的拍子。
第七圈，齒輪地咬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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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十二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