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轉起來了。
顏無咎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退到爐後，烏木珠在腕上一收，八根暗線同時繃直，堂屋四壁的青光地漲了一倍，那座蜂巢般的爐膛開始緩緩旋轉，千絲萬縷懸著的念，被一層一層往爐心收。
爐要抽的第一口，就衝著老宅周遭來。
陸尋腳下的地面，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掀起，像秋天的大風捲落葉，一層、又一層，貼著地皮往爐口的方向刮。宅子外頭，城西千家萬戶的窗紙在這一刻同時輕顫，被抽薄的念，正從各家各戶的舊物裡往外滲。
看見了嗎。顏無咎站在爐後的青光裡，聲音壓著爐響，這就是我說的存不住。我不收，它們也就這麼散在風裡。
散在風裡，也是各回各家！陸尋吼出來。
院牆之外，老鍾聽不進堂屋的動靜，可他聽得見城裡的風向。他抽了口煙，眯眼看院裡被拆散的傢伙什，對手下人慢慢說：塌不了。那小子頂得住。他頂不住，我們再把外圍的念勻進去三成。北城今日來的，都是能勻出唸的人家，出門前我把話遞到了。
三十年前那一場，是一個人對一個人，背後的城不知道，幫不上。他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這一場不一樣。堂屋裡按著爐的那個後生，身後是一百三十七戶的燈。老哥，你要是泉下有知，看仔細嘍。
他沒再答話——這一仗，從來不是嘴上的。他把三枚令齊齊按在地面上。
銅令貼地的一瞬，城西之外，四座城，同時亮了。
老街的燈先應。何嬸的勺、吳叔的鍋、周伯的信匣，一戶一戶，暖黃的念從千家萬戶的門縫、窗縫、灶膛、床底湧出來，在半空連成線，線連成片，像正月裡滿城同時點起的煙火，齊齊地往城西匯。北城三十七戶、南市四十二處，念想共鳴陣全陣齊發。這不是陸尋一個人的力量，是他這三個月，一戶一戶修出來、一夜一夜守出來的那一座城。
兩股力，在老宅的院牆外撞上了。
抽唸的青光往外擠，回城的暖黃往裡灌。堂屋的窗紙嗡嗡作響，地面一寸一寸地角力，青光推出去一尺，暖流頂回來一尺半。
顏無咎守在爐後，頭一回變了臉色。
不可能。他盯著八根暗線，聲音第一次有了裂紋，城西的念薄了三年，我親手量的，一寸一寸量的。你三個月，補不回一座城！
我補不回。陸尋雙手死死按著地上的令，虎口全裂了，血順著令身的裂紋往下滲，可這座城自己補得回。你抽走的是念，你抽不走人。只要人還在守著自己的東西過日子，念今夜散了，明天一早就自己長回來！
他抬起頭，隔著漲滿堂屋的兩色光，看著爐後那個白了鬢角的人，把爺爺那頁紙上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給他聽：
守遺之首非首，是根。根在唸在，念在人安——顏無咎，你收了一爐的根，可你砍不斷一城的土！
爐膛的旋轉，滯了一滯。
就是這一滯。院牆外，青璇的聲音貼著牆根傳進來，很輕，只有陸尋聽見：東南線，我剪了。
八根暗線，斷了一根。
爐身猛地一歪，青光塌了一角。顏無咎袖子一拂，三道烏光直取堂屋的門——門外的西裝男帶著人會合衝了進來，人還沒落地，北面牆外一聲銅鑼似的大喝，是老鐘的人到了。南市阿瓷帶著守遺人從南牆翻進來，把那隊人截在了院子裡。刀沒出鞘，拳沒到肉。守遺人和掠遺會的這一場對撞，撞的不是力氣，是各自護著的東西：掠遺會的人搶著抽唸的傢伙什，守遺人搶著護住每一根斷了的線頭。
院子裡亂成一片。
西裝男到底是老手，被截住了，不慌，反手把抽唸的傢伙什頂在周遭牆根上。他改了打法，抽不動滿城的錨，就抽這座宅子殘存的底念，給爐子續糧。灰衣從北牆翻進來，一腳踏住他手裡的傢伙什：這個牌子，我使了三十年，我知道它的死穴——認念不認人。你衝它餵你自己的念試試？
西裝男的手，僵在了半空。
老鍾那邊更乾脆。北城來的人個個是把式，不跟掠遺會的人纏鬥，專拆傢伙什，奪過來，拆開，零件分頭揣進四個口袋，一炷香不到，院子裡七件抽唸的物件，全成了零件。有個掠遺會的年輕人被逼到牆角，懷裡還死死抱著最後一件，哭腔都出來了：這是我入了會的本錢——
本錢？老鍾把零件往兜裡一揣，三十年前我認識一個人，本錢比你這個大，如今人在堂屋裡跟人拼命。小夥子，聽一句勸：這行的本錢，從來不是傢伙什，是良心。良心折了，多少本錢都是賠。
那年輕人的手，一寸一寸，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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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八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