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陣的第二天，最難的一戶，在北城外圍的一條巷子裡。
那是老鍾領路去的，巷子窄，牆皮剝落，晾衣繩橫在半空，掛著的衣裳洗得發白。戶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寡婦，姓穆，守著一臺老縫紉機過活。老鍾說，這臺縫紉機是北城念最厚的物件之一，她男人當年蹬了二十年，蹬出一家小裁縫鋪；男人走後，她接著蹬，蹬著蹬著，半條巷子的衣裳都出自這臺機子。
念厚，做錨最合適，老鍾在巷口說，可她不肯。
陸尋去敲門，敲了三次，
穆嫂開門的時候，手裡的頂針都沒摘。她聽陸尋說明來意，臉上那點客氣的縫，一下子就合攏了。守遺人，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慢，十幾年前也是你們的人來，說護念。護到後來，我男人的念還不是被抽了一半。他走的那年，我夜夜夢見他站在鋪子門口，進不來，也說不出話。你們護的什麼，
老鐘的臉漲紅了，想解釋，被陸尋攔下了。
陸尋沒爭，他只問：縫紉機如今還蹬得動嗎？
穆嫂一怔：踏板鬆了，針腳歪，
我修，陸尋說，不提陣，不提念，就修機子。修好了你再用，用著順手，信我一分，再說後面的事。
他蹲在那臺老縫紉機前，從晌午蹲到天黑。
機頭蒙著布罩掀開，底下是二十年蹬出來的包漿，暗沉沉的，倒真像一口結了痂的舊鍋。踏板鬆了榫，皮帶僵了芯，針距盤卡著鏽。陸尋修舊物的手藝，這幾個月裡被一城一城的委託磨得越來越穩：拆解、清灰、剔鏽、上油、合榫，一件一件，像把一段被擰住的日子，慢慢擰回順暢。
修到日頭偏西的時候，穆嫂端了碗綠豆湯出來，擱在他手邊，沒說話，又進去了。
修到夜裡，踏板合上最後一道榫，陸尋試著蹬了一腳——機針噠噠噠地跑起來，聲音又密又勻，像一場遲到了多年的雨，終於落回了該落的簷下。
穆嫂坐在機子前，試著軋了半尺布。針腳筆直，她軋著軋著，忽然停了手，伏在機頭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蹬這機子的時候，許久，她啞著嗓子說，總說等攢夠錢，換臺新的。我說舊的蹬得動，換什麼，他就笑，說等換新的，就把這臺擦得亮亮的，擺堂屋裡看。
陸尋把工具一件件收回箱子裡，輕聲說：念沒被抽乾淨。我修機子的時候碰著了，他攢錢換新機的那點念，還在皮帶芯裡繞著。您往後每蹬一腳，就等於替他，把這個心願往前送一寸。
穆嫂抬起頭，眼睛紅著，看了陸尋很久。
你們要拿機子做什麼，她問，
不做錨，陸尋搖頭，錨要選離陣眼遠、又念厚的物。機子是您的日子，不挪，我們只在機子上貼一道共鳴的記號——念還留在您家裡，哪兒都不去。城西打起來的時候，這一城的念會彼此撐一把，您的機子也會替別人撐一把。
穆嫂低頭，摸著那道嶄新的針腳，摸了很久。
貼吧，她說，抽走一半念都能緩過來的家，不差這一道記號。
出了巷子，老鍾一路沒說話，走到巷口才重重吐了口氣：十幾年前那樁事，是我們北城的爛賬。今日你這機子一修，賬算是平了一角。
賬沒平，陸尋說，只是往後記賬的規矩，得改——守遺人欠了誰的，得一筆一筆還，不能一句蓋過去。
當夜回到老街，令紋裡五方齊報：北城布錨三十七處，南市四十二處，老街連同周遭共五十一處，城西靠灰衣的內應，在八處接點外圍也悄悄壓了六處。念想圖譜上一片一片地亮，像退了潮的海灘上，被人一盞一盞重新點起的漁火。
林晚把圖譜釘在牆上，退後兩步看。她看的角度和陸尋不同——她不看亮處，專看暗處。
西南角，她指著城西邊緣一片沒亮起來的地方，這一塊，怎麼都焐不熱。
陸尋湊過去看，那是城西最靠近陣眼的一片，顏無咎的爐火壓得最死的地方，念薄得像霜。硬焐是焐不進去的——爐還沒轉，那一帶的念已經被抽得只剩一層殼。
不焐了，陸尋盯著那片暗，慢慢說，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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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四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