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槐把硯臺擺在窗下的方桌上。
晨光從巷口斜照進來,落在硯面上,那層凝了幾十年的念光微微泛暖。陸尋坐在桌前,林晚在旁邊,宋槐站在身後。
回溯的規矩,蘇姨應該教過你,宋槐說,通靈是碰,深度回溯是進去。你拿念引做錨,順著唸的紋路往裡走,走得越深,看得越完整。但有一條——你是旁觀者,不是參與者。你只能看,不能動手,不能說話,不能改。你一動手,念就散,畫面就斷,
陸尋點了點頭,他做通靈見憶已經很多次了,從碎片到短幕,從短幕到長幕,一步步深。但深度回溯不一樣,蘇姨說過,深度回溯能看到完整的往事,像走進一段舊日時光裡,看得見人,聽得見話,聞得見氣味。代價是極耗心力,而且容易沉——念太厚的往事,人進去了,有時不想出來。
我守著,宋槐拍了拍他肩,你要沉了,我拍你。
陸尋把銅令攥在掌心,右手按上硯臺。硯面冰涼,念光從石紋裡滲上來,順著指尖,灌進通靈的暖流裡。
他閉上眼,眼前的畫面,隨即亮了起來。
這不是碎片,也不是短幕,是一整段完整的時光,像走進了一間舊屋,燈亮著,人活著,話還在說。
一間老屋,牆上掛著字畫,案上擺著文房四寶,窗外是夏天的蟬鳴。屋裡有兩個人,都年輕,一個二十出頭,眉眼和陸尋七分像,蹲在案前磨墨——是爺爺,年輕時的陸守一。另一個坐在窗臺上,腿晃著,手裡翻一卷書,偶爾抬頭看窗外。那人面容清俊,眉間有一粒痣,笑起來嘴角帶點桀驁。
顏無咎,
年輕的顏無咎和陸尋見過的不一樣。先生是冷臉,黑衣,聲如鐵,年輕時的顏無咎穿一件白衫,頭髮用布條束著,像山裡讀書的少年,渾身上下沒有陰沉氣,反而帶著一種亮。
陸尋的心懸了起來:這是同門歲月,是爺爺和顏無咎一起學藝的日子。這方硯裡的念,存的就是這段時光。
畫面裡的陸守一磨好墨,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了一個字。筆鋒穩,字也穩,像他這個人,
顏無咎從窗臺上跳下來,湊過來看,笑了一聲。守,你寫什麼都是守,我寫個。
他提另一支筆,蘸墨,在旁邊寫了一個字。筆鋒快,字也快,帶銳氣,
陸守一看了看他的字,沒說話,把筆擱下了。
師父今天不在,顏無咎擱了筆,往案上一坐,他說下週教念引,讓我們先練通靈碰舊物。你練了沒,
練了,陸守一聲音低,後院那堆舊瓷,我碰了一遍。
碰出什麼了,
一戶人家的碗,存了三十年的年夜飯念想。碰一下,滿屋子的笑聲,
顏無咎眼睛亮了,他從案上跳下來,繞到陸守一面前蹲下,盯著他的眼睛。守一,你不覺得,這些念想,不該只是碰一碰就完了?
陸守一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顏無咎的聲音慢下來,帶著一種認真的急切,這些牽念,存在舊物裡,存在人心裡。物壞了,念就散了,人走了,念也散了。我們碰一碰,看一眼,說一聲好可惜,然後呢?然後念就沒了,
念本來就會散,陸守一說,人會走,物會壞,念會淡。這是常理,
可如果——顏無咎壓低了聲音,如果有一種法子,能把念從舊物裡取出來,存住,不讓它散呢?
陸守一沉默了一會兒,師父說過,守遺人護念,不取念。念在物裡,任其生滅,是自然,
自然,顏無咎笑了一聲,笑裡有一點鋒,一座城的老戶,執念一代一代散了,像水滲進土裡,什麼都不剩。你管這叫自然,
這確實是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