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訊的日子,陸尋沒閒著。
每天清晨他起來,先給座鐘上發條,再把念想圖譜攤在櫃檯上,對著圖譜把老街各戶的舊物走一遍。何嬸的勺、吳叔的鍋、周伯的匣子、燕子家灶臺上的舊火鉗、老李頭的缺耳粗瓷碗,一處一處地走,一處一處地用通靈暖流焐。念光穩了就走下一戶,有異動的就多焐一遍。
這活計不顯眼,但是守遺人的根。蘇姨說過,守遺人不靠打打殺殺立威,靠的是一寸寸把念焐熱、把舊物護穩。街坊的念穩了,先生的聚念器就抽不動。整條老街的念像一張織密的網,哪一處被外來唸撬了,旁邊的念就會扯住它,讓它漏不了。
何嬸每天看他來焐勺,總要多盛一碗粥擱在灶臺上等他。吳叔蹲在階上敲煙鍋,陸尋走到跟前焐鍋時,吳叔就拿煙鍋嘴朝他一指:又來啦?我這鍋沒毛病。可嘴上這麼說,等人走了,他又把鍋往陸尋手邊推了推。周伯更不用說,每天抱著匣子坐在門檻上,陸尋焐完匣子裡的念,周伯總要拍拍匣面,像在拍老夥計的肩膀,說一聲又暖和了。
老街的街坊不懂什麼叫,不懂什麼叫聚念器,更不懂掠遺會。可他們知道一件事:陸尋在,舊物就暖,暖了就踏實。這份踏實不是誰給的道理,是每天一碗粥、一鍋煙、一句又暖和了攢出來的默契。陸尋有時候覺得,守遺人護的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道理,就是這份街坊間的踏實。
林晚每天和他一起走。她手裡攥著牽念圖譜,陸尋在前頭焐念,她在後頭標圖譜。哪個點的念光亮了、哪個暗了,她標得清清楚楚,一天一頁,攢了厚厚一沓。這沓圖譜,是老街的執念賬本——哪天出了事,翻出來一對照,就知道哪處被動過。
你和蘇姨學的?陸尋有一天走完街,在鋪門口歇腳時問她。
林晚把圖譜合上,蘇姨說,守遺人最值錢的不是手藝,是賬本。手藝會老,賬本不會。你走了,圖譜還在,下一個人來接,看一眼就知道該護哪處。
陸尋看了她一眼。這丫頭比他想的穩。他出去跑兩座城,修兩樁惦念,回來老街的念一點沒散,全是她在守著。圖譜標得密密麻麻,比他走之前還細。她的螺鈿梳別在髮間,念光淡淡的,像一盞替他守家的燈。
這幾天,銅令的令紋裡也不安生。陸尋的代號在守遺人網路裡傳開了。北城老鍾記了胡琴一樁,南市阿瓷記了碎瓷一樁,兩樁跨城護遺的實績在網上掛著,各地守遺人都看得見。於是,令紋裡開始斷斷續續收到各地的訊息。
先是老鍾傳來一條。北城有一樁舊鐘的委託,急。你若得空,可來看一眼。陸尋回訊問了幾句,是一隻老落地鐘的鐘擺,裡頭存著鐘錶匠對女兒的念。不急,但得修。他記下了,等跨城溯源許可權下來再說。
然後是阿瓷傳來一條。南市又有一樁,老茶館的招牌碎了,老闆娘捨不得換新的,問能不能修。碎的不止是木招牌,是幾十年客人喝茶留下的念。陸尋也記下了,這樁近,等蘇姨解了別出遠門的禁令,他可以先去南市。
再然後,是一條他不認識的令紋傳來的。來路清楚——是蘇姨轉的,標著東城·守遺人·老陳。訊息寫著:東城有一處舊祠堂,祠堂的供牌被外人動過,念在散。久聞補遺大名,能否抽空一來?
陸尋看著這條訊息,心裡微微一動。東城,他沒去過。老陳,他沒見過。可蘇姨轉的,不是通敵的人能偽造的——令紋上有蘇姨的許可權印記,和通敵者旁聽的雜訊不一樣。他琢磨了一下,蘇姨轉這條訊息時沒加備註。按她的習慣,不加備註就是此人可靠,放心去。蘇姨做事從不打沒準備的仗,她肯轉,說明老陳這個人她查過底。
他把這三條訊息都記下來,去找蘇姨。
蘇姨在茶館裡翻著舊冊子,看見他進來,把冊子合上。回訊了。
什麼回訊?
高層的。蘇姨的語氣比前幾天鬆了一絲,你的跨城溯源許可權,批了。
陸尋的心跳快了一拍。跨城溯源——他在北城修胡琴、在南市修碎瓷、回老街焐了幾天念,為的就是這個。有了這個許可權,他不用出門,坐在鋪子裡就能逆追西嶺那條訊息的來路,也能逆向追蹤掠遺分支在各城的布點路線。
什麼時候能用?
得有個引子。蘇姨從腳邊的布袋裡取出一卷絹,擱在桌上,跨城溯源不是憑空查的。你得用一件和有關的舊物做引子,把銅令的令紋貼上去,溯源能力才能順著念路往回追。就像你修胡琴時,拿斷絃做引子,通靈順著弦裡的念追到胡老的記憶。
西嶺那條訊息——我用什麼做引子?
訊息傳到你銅令上的時候,令紋裡留了來路的念絲。你直接用銅令自己當引子,就能順著那絲追回去。但許可權剛下來,你頭一次用,得小心,別追太深,傷了令紋。
陸尋把銅令取下來,擱在掌心。令紋裡,西嶺那條訊息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但念絲還在,像一縷快要斷的蛛絲,只要他有足夠的許可權,就能順著這絲,追溯到發訊人的來路。
我明天試。他說。
蘇姨點頭,然後又加了一句。老陳那條訊息是我轉的,人可靠。東城離你近,等溯源的事了了,你可以去看看。但你記住我上回說的話——網裡有人通敵。老陳可靠,不代表他身邊的人可靠。你到了東城,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名錄、布點圖、通敵的事,誰也別提。
陸尋把這些話記在心裡。他起身要走,蘇姨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她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紙,遞給他,你的聲望在網裡站穩了。老鍾、阿瓷、老陳,都對你評價不低。高層那邊,有人提議讓你從字往上挪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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