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鐘走動的那幾日，老街表面上又恢復了原樣。燕子照樣在巷口追貓，何嬸照樣端著銅勺在灶上攪粥，老吳頭照樣蹲在牆根吧嗒他的煙鍋。陸尋卻覺得，自己心裡那根弦，非但沒松，反倒越繃越緊。
爺爺的聲音還在耳朵裡轉。尋兒，守好這座城的記憶。這話聽著溫，落到實處，是一座城成千上萬戶的念想，壓在一個人肩上。他從前嫌爺爺守著破鋪子古板，如今自己站到這個位置，才咂摸出那守字裡頭的分量。
這夜打烊，他照例把鋪門板一塊塊上了，回頭卻見何嬸那把銅勺，在案上微微發燙。
不是前回那種溫吞的暖，是燙，像剛離了火。陸尋伸手一探，勺裡的老陳——何嬸亡夫留在銅勺裡的那點念——正不安穩地翻湧，比上回示警劇烈得多。他心裡咯噔一下，還不等他穩住，牆角老吳頭寄放的那杆煙鍋，竟自己輕輕響了一聲，像是有人看不見地磕了磕鍋子。
接著是周伯那口信匣。匣縫裡透出一線微光，不刺眼，卻執拗，像裡頭壓了三十年的話，忽然都醒了。前兒修過的那隻銅頂針、那枚民國銀鎖，擱在架子上，也跟著微微一顫一顫，像睡不穩的人。
整間鋪子，像一窩被驚著的活物。
陸尋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反倒定了神。他早就知道，平靜是假的。城西那頭的念漏，遲早要漫過來。只是他沒想到，來得這麼急。
林晚還沒走。她抱著那本念想錄，正踮腳把今日新記的幾頁歸攏，忽覺胸口一沉——貼身的黃楊木螺鈿梳，竟也跟著燙了起來。她低頭一看，梳齒間那點螺鈿光，比往常亮得慌，一跳一跳，像心跳。
陸師傅，她聲音發緊，我這梳子，又來了。
陸尋走過去，沒接梳子，只把她的手連同梳子一起握住，掌心貼上去。他通靈的暖，順著她的手滲進梳子，把那點亂跳的念，一點點順平。螺鈿光慢下來，林晚長出了口氣。
別怕，他說，它躁，是因為外頭有人在扯。扯的不是你這把梳，是整條街的念。
他取了蘇姨贈的那隻工具羅盤，平放在案上。指標本該微微偏西，這回卻不同——針尖死死壓在西邊的邊沿上，再往外半分就要滑出盤去。陸尋盯著那根針，眉擰了起來。
偏西不稀奇，壓死邊，是城西那股吸力，強到了羅盤快兜不住的地步。
他伸手入懷，摸出銅令。令是爺爺傳下的，上頭刻一個字，前些日子認了主，貼胸帶著，如今乍一離身，竟也微微發燙，像在跟他呼應。陸尋把令按在羅盤旁，令上的字隱隱亮了一息，針尖的亂顫，竟被壓住了半分。
他閉眼，通靈沉下去，順著羅盤探向城西。
那一頭的景象，讓他牙關緊了。
城西老宅，那扇他和小滿、林晚遠遠探過的宅門裡頭，念漏得像決了堤。牆縫裡、灶臺邊，一團團暖的東西往外湧，比他去踩點時見過的更盛。院子正中那隻黑木匣，開得比上次大了——匣口那道縫，像一張慢慢張開的嘴，把宅子裡殘存的念，一口一口往裡吞。
先生沒在宅裡。可那股冷，比從前急，像留了人看著，催著抽。
陸尋見，老銀匠那筆最厚的念，正被扯得髮絲一樣細，再抽幾日，就要斷。斷了的念，回不來。爺爺當年獨個兒護下的整宅，如今守了幾十年的暖，要被人連根拔了。
他猛地抽手，額角一層薄汗。
不是試探了。上回掠遺會來老街，是伸爪子摸路。這回，先生是真動手，要抽乾城西那筆最厚的念，煉他的聚念器。
林晚看他臉色白，沒敢問，只把螺鈿梳握得更緊。
陸尋把銅令收回貼胸，令上的暖，順著心口往下走，把那股城西的冷，隔開在外。忽然他覺得，爺爺那句守好這座城的記憶，不是囑託，是預警。預警他這一天。
陸師傅，林晚小聲說，咱們，該怎麼辦？
陸尋看她一眼。這姑娘，從起初拿把母親舊梳來修，到如今陪他踩城西、記滿一本念想錄，已經是貨真價實的盟友了。他當初半瞞著的事，如今不必再瞞。
先摸清他這一步，到底要什麼，他說，先生抽城西，不會只為好玩。他要有用處。弄清用處，才知怎麼擋。
他記起蘇姨說過，守遺人之間，有自己傳話的路子。他這銅令認了主，該能接上那張網了。只是前些日子只顧著守老街，沒顧上問蘇姨怎麼用。
念頭轉到這兒，外頭風鈴響了。不是風，是有人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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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九十四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