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姨走後的第五日,老街落了一場薄霧。
霧裡走進個年輕後生,二十出頭,穿一身半新的西裝,拎個黑皮包。他在鋪子門口停了停,推門進來,說師傅,您這兒收老物件?我是文物公司的,想收點好東西,
陸尋抬眼,那身西裝他認得,不是前兒抽銀鎖的那個,可一路的打扮,一路的氣。他手裡的黑皮包沉甸甸的,像裝著什麼分量。他用鑑寶的眼一掃,皮包裡露出一角木匣的邊。黑木匣,陸尋心裡一沉,這就是小滿說的,掠遺會的傢伙。他來了,
陸尋沒動聲色,這幾日他每日用羅盤探街,早察覺老街外圈有動靜,像有什麼在悄悄攏過來。今兒這霧,來得巧,像專門給來人打掩護。他把布搭在肩上,不急著揭穿,只等對方先開口。他要知道,這後生,是第幾個,後面,還跟著誰。
他再瞧那後生,西裝雖新,腳上那雙鞋卻磨了邊,說話時眼神飄,是個跑腿的,不是頭兒。這讓陸尋稍定了定,來的只是探路的,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他把手裡的布慢慢疊好,像在疊一件要用上的傢伙。
後生四下打量著鋪子,目光落在櫃檯後頭那座座鐘上。說師傅,這鐘老吧,我公司正缺一座這樣的,您開個價。陸尋說,這鐘不賣,後生笑了笑,說師傅,價好商量,我給您這鋪子半年的租。陸尋說,不賣,這鐘是我爺爺的,他的東西,不賣。
座鐘裡爺爺的殘言,他一句都還沒聽全。這鐘,是他的根,別說半年的租,便是拿這座城來換,他也換不起。他盯著後生那點笑,忽然覺得眼熟。鄭萬曆當初捧著那爐子來鬧的時候,臉上也是這種笑,笑裡裹著算計,算計底下,是認定你一定會鬆口。陸尋見過一次,就不會再見第二次。
後生的笑淡了,他說師傅,您別誤會,我真就是收購。您要不信,我給您看樣貨,他開啟皮包,拿出一隻玉墜,說這是我公司收的真老玉,您這行家,給掌掌眼?
陸尋伸指碰了下那玉墜,鑑寶跳:清代青玉墜,真品。可接著通靈開,他感到那玉墜裡空蕩蕩的,沒一絲念想。真的玉,假的魂,這就是小滿說的,抽空的死物。他抽回手,說這玉是真的,可裡頭的人,沒了。你們公司收的,就是這個吧,把物裡的念想抽走,留個空殼,當真貨賣。
他記起小滿說過,掠遺會最厲害的,不是抽,是讓被抽的人,還當自己是賺了。一隻真玉,抽空了魂,當真貨賣出去,買的人捧著個空殼,還覺得自己得了寶。這比明搶,毒,因為明搶讓人恨,這種抽,讓人謝。陸尋攥了攥拳,想這老街上的牽念,若都這樣被抽空了賣了,這條街,就只剩殼了。
後生臉色一變,他沒想到,眼前這年輕師傅一碰,就戳破了。他說師傅,您說笑,陸尋說,我沒說笑。你皮包裡那隻黑木匣,裝的就是被你們抽走的執念。你今兒來,不是買鍾,是收鍾,收這座鐘裡,我爺爺留的殘言。
後生後退半步,他盯著陸尋,像盯著個不該出現的人。他說,你是誰,陸尋說,這鋪子的人。後生說,你懂這個,那你該知道,惹我們沒好處。陸尋笑,說我還真不知道,我只知道,這鐘,你帶不走。
他說這話時,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把自己歸進了守遺人。從前他躲這個身份,怕惹事,怕攤上不該攤的。今兒他迎上去了,不是不怕,是這鐘裡坐著他爺爺,他退不得,也不想退。這一句帶不走,他說的,是自己,
這時林晚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拿著登記本。她看出氣氛不對,站到陸尋身邊,說陸師傅,這位客人要買啥?陸尋說,他不買,他想收,林晚看那後生一眼,把本子抱緊,說收也行,先登記。後生看著這姑娘眼裡的硬氣,知道今兒辦不成了。
後生走後,林晚看著那團霧,把本子放下,說陸師傅,這人,再來怎麼辦?陸尋說,再來,還是這句話,林晚點頭,把本子抱得更緊了些。她沒說怕,可陸尋看得出,她眼裡那點硬氣底下,是跟他一樣的,不肯退。這姑娘,是打心底裡,把這條街當自己家的。
他收了玉墜和皮包,說師傅,話我帶到。我們頭兒說了,這老街的念,他們要。您攔得了一時,陸尋說,我攔得了一世。後生冷笑,轉身走了,風鈴響,他又被霧吞了。
陸尋看著那座鐘,鍾安靜地立在櫃檯後。他想,這就是第一次護遺,不是修,是攔。攔住一隻伸向爺爺的手,他的手有點抖,不是怕,是激。他原以為護遺是遠的事,如今它站在眼前,他攔下了。
記憶裡,被裁那一夜,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連房租都快交不上。如今他站在這櫃檯後,攔住一隻手,忽然覺得,那場裁員,裁掉的不是他,是那個唯唯諾諾、怕這怕那的自己。現在的陸尋,是守遺的人,手抖,是因為激動,是因為,他終於有了一件,肯拿命護的事。
林晚說,陸師傅,那人真是來收鐘的?陸尋說,是,他皮包裡有隻黑木匣,專抽舊物的念。他要的不是鍾,是鍾裡我爺爺留的話。林晚臉白了白,說那鍾裡的話,不能丟。陸尋說,丟不了,我在,它就在,
他打定主意,往後每日打烊,多繞半條街。羅盤探一遍,銅令帶身上,蘇姨說得對,他不主動打,可他來,他就攔。這街上的念,他一間鋪子、一間鋪子地守。何嬸的勺,吳叔的鍋,周伯的信,還有林晚那把梳子,哪一樣,都不是殼,是活人的命。他陸尋,一間都不讓抽走,他把這話在心裡又說了一遍,像當著爺爺的面,立了字據。
他取出蘇姨的羅盤,放在櫃檯,羅盤指標這會兒不偏西了,反而穩穩指著座鐘。像在說,這就是要守的,陸尋摸了摸羅盤,想蘇姨說得對。他不主動打,可他來抽,他就攔,這就是入局。他陸尋,今兒正式入了,
座鐘走了一下,輕輕一響,像爺爺說,尋兒,你攔住了。陸尋說,爺爺,這才第一回,往後這種事,還多。他把銅令摸出來,放在鍾邊,令和鍾並排,像兩道門栓。
忽然他笑了一下,從前修物,是一物一念,修好一隻銀戒指,便算成了。如今護遺,是一條街、一城,擔子重了,可他的手,也穩了。座鐘在暗裡立著,金邊微微泛光,像爺爺在背後,替他撐著腰。他陸尋,不再是那個被裁了只會發懵的年輕人。他是守門的人,
他吹了燈,今夜老街有霧,可那黑木匣的影子,他記死在心。下一回他們再來,不會只是一個西裝後生。會是更難纏的,他陸尋,把門栓緊,等。
霧還籠著老街,可他心裡那盞燈,比霧亮。明日,他還會擦櫃檯,還會修物,還會用羅盤探街。只是從今夜起,他手裡多了一枚令,身後多了一座城。他陸尋,不慌,刀已磨好,門已栓緊,等的,不過是那一聲,該來的敲門。
他甚至有點盼著那敲門聲響,因為從今夜起,他不再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而是,守著門的人。門裡頭的念,他一間鋪子、一間鋪子,守到底。霧會散,人會來,可他陸尋,已經站在了門後頭。這一次,他不退,他等著,
(第三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