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姨給的那隻羅盤熱了三天。到第四天，有人帶另一隻羅盤來了。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穿素淨的藍布衫，懷裡裹著塊絨布。進門風鈴響，她先往櫃檯後頭陸尋臉上看了兩眼。陸尋正給一隻裂了口的茶盞補鋦釘，抬頭問姑娘您修物？
女人沒答，先把絨布輕輕擱在櫃檯上，一層層開啟。裡頭是隻舊羅盤，巴掌大銅殼，指標鏽得發暗。可怪的是那銅殼摸上去是溫的，像剛被人捂過。
女人說陸師傅，我這隻羅盤它夜裡哭。陸尋一怔。女人說不是真掉淚，是每到後半夜它就在枕邊發出很輕的嗚嗚聲，像有人悶在被子裡哭，摸著是燙的，怕又捨不得扔，想著您這鋪子能修舊物就尋來了。
陸尋伸手沒急著碰，先看了眼自己櫃檯裡角蘇姨給的那隻羅盤。兩隻羅盤一東一西隔著半張櫃檯，竟都微微熱了起來。他心裡咯噔一下——蘇姨說過這羅盤辨念想流向，兩隻都熱，說明眼前這隻身上的念想正往外漏，漏向哪兒，他這隻感應到了。
他才伸指碰了下那舊羅盤。通靈開了。眼前一黑，再亮時他站在一間昏暗作坊裡，一個白髮老頭弓著背就著油燈打磨羅盤銅殼，手很穩，一下一下把面上的八卦紋刻得深淺勻稱。旁邊趴著個小娃說爺爺這羅盤給誰，老頭笑說給這城留個看方向的眼。
畫面一轉，許多年後老頭老了，作坊被人闖進來，幾個穿黑衣的不容分說把滿屋舊物往車上搬。老頭撲過去被推開，抱著這隻羅盤不撒手，說這是留給他們城的眼。黑衣人笑說眼？我們要的就是這眼裡的氣。
畫面又轉。那羅盤流落了些年，落到一戶尋常人家，一個老頭在舊貨攤把它撿回來擦乾淨擱在窗臺。他孫子小，愛拿它當玩具轉指標，老頭說別摔，這是看方向的眼。後來老頭走了，羅盤傳到眼前這女人手裡，她不識貨，可她爺爺教過她舊物要惜，所以它夜裡哭她捨不得扔。
陸尋猛地抽回手，額角出了層薄汗。那黑衣人他認得，不是臉，是那股抽牽念的氣息——蘇姨上回說的掠遺會。
女人見他臉色白，問陸師傅您沒事吧。陸尋擺手說沒事，你這羅盤不是壞了，是捨不得。女人愣說捨不得？陸尋說這羅盤是清末民窯老師傅手工打的，銅殼裡頭藏著他一輩子替這城看方向的執念，如今有人在抽這惦念它就疼就哭，你聽到的嗚嗚聲是它在喊別抽了。
女人眼圈一下紅了，問那能修嗎。陸尋說能，不過不是修銅殼，是把它的念穩下來。他用的法子是通靈，把漏在外頭的心事一點點攏回來，像給一道滲血的傷口上藥。銅殼的痕修不掉，可裡頭的氣他能替它兜住，往後它不再疼也就不哭了。抽牽念的是外頭的人，他修不了那人，可能讓這羅盤別再漏。
他把自己那隻羅盤挪到舊羅盤邊，兩隻並排挨著。蘇姨的羅盤指標輕輕擺了擺，像在跟同類說別怕。舊羅盤的銅殼漸漸不那麼燙了。陸尋說你先把它留我這，我替它順順執念，過兩日你來取。女人猶豫說留您這成嗎，陸尋說成，我這鋪子邪不侵正不怕。女人想了想點頭說那我信您。
女人走後陸尋沒閒著。他把兩隻羅盤都擱在櫃檯裡角，自己坐下來閉眼用通靈再探了探。這一探他心沉了——舊羅盤裡被抽過的痕跡清清楚楚，不是一次，是斷斷續續好些年，抽它的人手法很熟，專挑念深的老物。而這老街四周他竟隱隱感到幾處心事也在往外滲，何嬸家的銅勺、老吳頭家的煙鍋、周伯舊居那封信匣他都一一探過，還好都還暖著。可那滲的方向明明白白指著古玩城，抽牽念的手從那兒伸出來，先碰的城邊老宅，再往他這老街挪。
他記起蘇姨的話，掠遺會藏在古玩城後頭專抽老物裡的執念，如今這抽抽到他門口了。
林晚這會兒來了，見他對著兩隻羅盤發呆，說陸師傅您今兒又神神叨叨。陸尋說林晚你記著，往後但凡有人帶老物件來說它發熱或是夜裡有動靜，你第一時間報我。林晚說這麼嚴重？陸尋說嚴重，這老街的惦念怕是被人盯上了。林晚臉一白問那您守得住？陸尋說守不住也得守，蘇姨說過門在城在，這鋪子是最後一道門，門後頭是一城的念。
他低頭看那舊羅盤，它不再燙了，可銅殼上那道被抽過的暗痕還在。陸尋伸手順著那痕輕輕撫，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座鐘在這時響了一聲，不是殘言是走時的輕響。陸尋一愣，這鐘自他接手就沒正經走過，今兒它自己走了一下。忽然他覺得爺爺在說，尋兒你接住了一隻羅盤的哭，下一步更多的哭要來。這鐘爺爺留的不只是報時，是替這城記著每一段差點被抽走的心事，鍾一走說明那些牽念有人接了，接的人是他陸尋。
他沒怕。從被裁到接鋪到通靈到鑑寶，他早不是那個在寫字樓看燈覺得沒一盞為他亮的人了。如今這老街有盞燈是為他，也是為這些執念的，他陸尋守。
風鈴又響，他抬頭以為那女人落了東西回來，可門口沒人，只有風把風鈴推了一下。陸尋眯眼，那女人方才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兩眼，那眼神不是來求修物的，是來看他行不行的。他心裡浮起一個念頭，這女人怕不是普通的委託人。
他把這念頭先按下。不管她是誰，這羅盤他接了。明兒他得去古玩城轉一圈，看看蘇姨說的那幫人到底藏在哪兒。蘇姨的羅盤會指著惦念漏得最兇的方向，他揣上它走到哪兒指標偏到哪兒，哪兒就有要護的物。這趟不是去惹事，是去認門，認了門往後他們再來他認得。
窗外老街的燈亮了。兩隻羅盤並排躺在櫃檯裡角，一隻溫著一隻睡了。陸尋想哭過的羅盤今夜該安生了，可這安生能過多久他不知道。
他吹了燈躺下。單元的這頭羅盤的哭停了，下一頭怕是有人來收這哭了。
（第三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