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尋沒食言。翌日,他拿上修好的香爐,去了老周頭的鋪子。
老周頭,姓周,七十多歲,城中認老銅的頭一號。他的鋪子,在古玩城最裡頭,不大,可門檻,被各路行家,踩得發亮。陸尋去前,先跟林晚說,你守著鋪子,我這趟,是給爐子,討個正式的身價。林晚說,陸師傅,您真不打算,留著它?陸尋說,留著是貪,修好了認出來了,它的主,就該是,當年供它的人。
老周頭戴著老花鏡,把爐子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足有一刻鐘。他先摸銅胎的涼,說這涼,沉,是老銅睡了幾百年的涼——新銅的涼,浮,老銅的涼,往骨頭裡鑽。再對光看包漿,說這光,活,是香火養出來的,不是急出來的賊光。最後,拿顯微鏡,盯著那處字暗款,看了半晌,說這刀工,是窯工拿鐵筆,趁釉未乾時刻的,急不得,也假不得。他指給陸尋看,說你瞧這刻痕的毛邊,是釉軟時刻的,今人仿,刻在硬胎上,邊是齊的,差著一重火候。
陸尋湊近看了,心裡服。他修物,靠的是系統給的和匠心,可論到肉眼斷代的硬功夫,老周頭這雙眼,才是真傳。他記起爺爺,爺爺生前,也常跟這樣的老行尊,三五句,就把一件物的來歷,說個底掉。陸尋如今,算是,接過這雙眼了。
良久,他抬頭,說小夥子,這爐子,你從哪兒淘的?陸尋說,不是淘的,是有人,拿來砸場,我修的。老周頭一樂,說砸場?砸出個寶貝,也算砸對了。他頓了頓,說這爐,清末民窯,窯主賞給窯工的精品,暗款字,是當年景德鎮民窯,窯工留的記號。這等暗款精品,市面上,十年難見一回。你這補法,也好——留了老鋦釘,接耳無痕,做舊入骨,是修舊如舊的典範。
陸尋說,周老,您給估個價。老周頭說,價,不好明說,可你既問,我便說個實在的——同類的清末民窯暗款精品,前兩年拍賣行,成交價,翻它料價的,不止百倍。你這爐,又經你手補得這般無痕,價,還得往上浮一浮。那姓鄭的,五十塊收的,今兒,怕是他萬寶齋,小半年的流水。
陸尋心裡有數了。五十塊的,成了,鄭萬曆半年的流水。
老周頭鋪開一張鑑定條,寫了爐子的來歷、暗款、修復情況,蓋了私章,說小夥子,這爐子,經我老周頭的眼,認了。你收好,往後誰質疑,拿這紙條,比什麼都有用。陸尋雙手接過,謝了。
他沒打算賣。這爐子,有主,是那戶人家的香火,不是他的財。
陸尋揣著鑑定條出來,日頭正好。記憶裡,林晚還在鋪子裡守著,燕子怕是又趴櫃檯啃瓜子。這小鋪,如今離了他,也轉得起來了——這是他沒料到的。當初回來接鋪,是想有個躲處;如今,這鋪子,倒成了,好些人,念想落腳的地方。忽然他有點明白,爺爺為什麼,把鋪子,留給他,而不是賣了換錢。這鋪子,裝的不是物,是這老街,幾十年的人情。
訊息,卻瞞不住。古玩城就這麼大,老周頭給一隻破銅爐出了百倍估價,半天,就傳遍了。起先,是老周頭的徒弟,多嘴跟相熟的說了;相熟的,又跟古玩城的同行說了;傳到鄭萬曆耳朵裡時,他正在萬寶齋喝茶,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他手裡的茶盞,啪地擱在桌上,說你再說一遍?那破銅爐,估值,翻百倍?徒弟說,周老親口認的,清末民窯暗款精品,還寫了鑑定條。鄭萬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回想起自己那句修得好歸你都行,肚子裡,像吞了只活蒼蠅。
他當即趕來,臉還紅著,說陸尋,那爐子,是我帶來的!你修歸你修,可東西是我的,你憑什麼,歸你?
陸尋把鑑定條,攤在他面前,說鄭老闆,話是您親口說的,修得好,歸你都行,當時燕子、林晚,都聽著。再者,這爐子,經我三日,剔鏽、淨裂、鍛耳、接耳、做舊、揭款,耗的匠心,您古玩城二十年,該知道,修復老銅,工比料貴。您五十塊收的,是破爛的價;我修回來的,是精品的身。這修復的歸屬,業內規矩,修復人對其修復成果,本就享有主張的權利,何況您親口許了。您要搶,得先問問,古玩城的規矩,認不認。
鄭萬曆被噎住。他懂行,知道陸尋說的是實話——老物件修復,修復人對其修復成果,確有主張的權利,何況他親口許了。可面子上,實在掛不住。
老周頭在旁,慢悠悠說,鄭老闆,你這爐子,是從鄉下老頭手裡五十塊收的吧?那老頭,怕是這爐子的後人。你五十塊收了人家的傳家寶,如今知道值錢了,想反悔?鄭萬曆臉一陣紅一陣白,說周老,您別這麼說,我……我也是走了眼。
老周頭說,走眼不丟人,翻臉丟人。你萬寶齋的招牌,在古玩城掛了二十年,今兒為個爐子,跟個修表的小師傅扯皮,傳出去,不好聽。
鄭萬曆徹底沒了脾氣。他盯著陸尋手裡的爐子,半晌,一擺手,說……行,歸你,歸你!可你陸尋,今兒這手,我鄭某人,記下了。說完,黑著臉,走了。
燕子在旁,早笑得直不起腰,說陸哥,您這回,是真把鄭老闆,按在地上摩擦。陸尋說,別這麼說,鄭老闆不是壞人,就是,被價,蒙了眼。他若是肯認自己走了眼,往後,倒是個,能聊的行家。
林晚說,那您,真要把爐子,還回那戶人家?陸尋說,明兒,我尋那老頭去。修好了,認出來了,它的主,就該是,當年供它的人。咱修物的,修的是念想,不是貪財。
他忽地想起爺爺。爺爺一輩子,修了多少物,可從不留一件在自個兒櫃裡——修好了,原主來取,便還。陸尋如今懂了,那不是大方,是敬。你修了人家的牽念,執念,就得回人家手裡,才叫,圓滿。
夜裡,陸尋把鑑定條,和爐子,並排擺在櫃上。座鐘的金邊,在燈下,靜靜地,亮著。他跟爺爺說,爺爺,這爐子的身價,今兒,有人替它,說清楚了。可身價說清楚,不如,把它,送回它該在的地方。您老當年,是不是也這樣,修好了,就還?
金邊,像是應了一聲。
陸尋忽然覺得,這一趟,他得的,不是一隻爐子的歸屬,是,替物,認主的本事。往後,這老街,這古玩城,怕是,有人拿著說不清來歷的舊物,來找他,讓他說,這東西,到底是什麼,該回誰手裡。
腦子裡浮起這月。從鄭萬曆砸場,到今兒鑑定,不過數日,可他覺得自己,像是,把這雙手,徹底,接回了爺爺的脈上。當初被裁,他以為自己,廢了;如今才知,那張的通知,不過是把他從寫字樓,推回了,該待的地方。爺爺留的,不是一間鋪子,是一條,他本該走的路。
窗外,古玩城的燈,一盞盞,暗了。可陸尋知道,有些光,滅不了。比如這爐子裡的香火,比如他手裡,這雙,越來越像爺爺的手。鄭萬曆的萬寶齋,今夜,不好睡;可陸尋這小鋪,今夜,睡得,踏實。
他吹了燈。窗外,古玩城的燈,還亮著幾盞。鄭萬曆的萬寶齋,想必,今夜,不好睡。
(第二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