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那事過後沒幾天,老街的流言,像春後的草,瘋長。
補全那場的訊息,從周伯嘴裡漏出去,一傳十,十傳百,到第三遍,已經成了陸尋能讓人起死回生。陸尋哭笑不得,可來的人,是真的帶著念想來的。他這鋪子,從早到晚沒閒過,連何嬸都跟他說,小師傅,你這門檻,快被人踩平了。
流言的版本,他聽了好幾個。有的說這後生摸一下,死物就開口說話。有的說他是陸師傅的孫子,得了真傳,能通陰。最離譜的一個,說這鋪子後頭供著神,專收亡人的念。陸尋聽得直樂,可也警覺,話傳歪了,招來的不只是念想,還有別的。
這天下午,他剛送走一撥人,回頭看見櫃檯上,多了張對摺的紙條。不是他放的。鋪子就他一人,門沒響過風鈴,紙條卻好好的,擱在算盤邊上,像本來就在那兒。
他拿起來,展開。紙條是舊宣紙,墨跡新,字跡瘦勁,寫著:
小友,守遺人這邊數著你了。有人盯上你這鋪子的牽念,好自為之。蘇姨留。
陸尋盯著蘇姨兩個字,腦子裡過了一遍老街的長輩,沒對上號。蘇姨?他來老街這些天,沒聽誰提過這個姓。可那筆跡,和爺爺賬本里那行守魂,隱隱一個路數,都是瘦勁的老派寫法,起筆藏鋒,收筆迴腕,不是年輕人能寫出的。
他翻到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你爺爺陸守仁,是我老友。他沒白等你。
陸尋手一抖。爺爺的名字,寫在陌生人留的紙條上,像一顆石子,投進他剛平靜的水。忽然他記起,補全那場結束時,系統閃過的外力抽取,和守遺人三個字。眼前這張紙條,把那三個字,從虛的提示,落成了實的人。
他捏著紙條,指腹摩挲那瘦勁的字,像摸著爺爺那輩人的骨氣。這字不張揚,卻穩,像老樹的根,紮在土裡,風颳不倒。他猛地懂了,守魂的人,寫的字都這個樣,不聲不響,可你信它,就靠得住。
他走到後間,翻出爺爺那本夾頁賬本,又看那行守魂的字。老街舊物,各有魂。有人收魂,有人守魂。尋兒,你選哪邊。倏地他懂了,爺爺選的是守,而這張紙條,是守的那邊,遞來的第一隻手。
可盯上他的,是誰?
記憶裡,補全那夜,念想場亮起時,似乎窗外的影,比平日重了些。當時他以為是風,如今想,未必。這老街的舊物,年頭久,執念深,有人守,就有人想收。爺爺留的局,怕不只是修修補補,是替這座城,看住那些要被偷走的魂。
他把紙條夾進賬本,和爺爺的字並排。兩代人的字,隔了幾十年,在一本舊賬裡,接上了頭。
他盯著那張紙條,心裡先是驚,後是定。驚的是,爺爺的局,比他想的深,竟有蘇姨這般人物,隔著年月,還在替爺爺看著他。定的是,他不是一個人,守魂的那邊,早把他算進去了。冷不防他有點踏實,又有點慌,踏實在有人撐,慌在,自己這半路出家的手藝,擔不擔得起這份看顧。
他回想起了秦越,想起被最佳化那天,他怕丟工作,怕房租,怕母親失望。如今他怕的,變了,怕辜負爺爺留的局,怕守不住這滿街的惦念。人吶,怕的東西換了,才算真換了活法。
正出神,門響了,一個戴老花鏡的老教師來了,捧支斷尖的鋼筆,說這是他老伴生前批作業用的,她走後,這筆他再沒捨得用,前些天掉地上,尖斷了。陸尋接了,調了同色筆尖,焊上,又試了墨,筆尖流暢,老教師抖著手寫了一個字,說她生前總嫌我字醜,如今,我拿這筆試試。陸尋沒收錢,記進周伯的賬,說您老這鋼筆,該自己留著寫。
老教師走後,陸尋把鋼筆也擺上櫃檯。六樣東西了,排得滿滿當當,像六顆定了的心。
他驟然想,這鋪子接的念越多,怕是越招眼。蘇姨說有人盯上,不是空話。他打定主意,往後深級的念想場,不到萬不得已不開,免得念想場的亮,把想收魂的,引來。可淺級的修復,他照做,這是街坊的託付,不能擱。
夜裡打烊,陸尋沒急著睡。他提著燈,去後間小院轉了轉,想找找蘇姨當年住過的痕跡。院牆角有扇小門,通著巷尾,門上鎖了層厚灰,像是多年沒開。他隔著門縫望,裡頭黑著,可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門後,看了他一眼。他沒害怕,反倒安心,守魂的那邊,有人替他望著門。
傍晚,周伯來串門,陸尋把紙條的事說了。周伯眯眼想了半天,說蘇姨……老街早年間,確有個姓蘇的阿姨,住在巷尾最裡頭,常年不出門,沒人見著真人,只聽說她懂老物件,年輕人都叫她蘇姨。後來搬走了,好些年沒音信。你爺爺在世時,跟她走動過,兩人常在後頭小院裡說話,咱這些鄰居,只敢遠遠點個頭。
陸尋心裡一動。爺爺的故人,守魂那邊的,竟一直都在老街,只是藏得深。
他問周伯,那蘇姨,還在不。
周伯搖頭,說早不住這兒了,可她要是留了話,準是有緣由。小陸,你爺爺這半生,怕不簡單。他在的時候,這老街的舊物,從沒出過岔子,連收破爛的都不敢來這兒收老物件。你接著守,沒錯。
陸尋點頭。忽然他覺得,這間鋪子的燈,亮的不再只是他一人。爺爺在,蘇姨在,守魂的那邊,一直有人。
周伯臨走,又壓低聲,說小陸,我多句嘴。當年你爺爺在時,這老街也來過收老物件的外人,說高價收,收走了好幾戶人家的心事,那幾戶後來,家裡總不太平,像魂被抽了。你爺爺和蘇姨,聯手把那撥人攔了,從此老街安寧。如今你爺爺走了,那撥人,怕是又聞著味來了。你這鋪子念想場常亮,最招眼,千萬留神。
陸尋記下了,心裡那點暖,添了層沉。原來他接的不只是鋪子,是爺爺和蘇姨,守了幾十年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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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