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前夜，老街的燈比平日亮得久。
陸尋把銅令攤在櫃檯上，一遍遍看青璇描的陣圖。八方齊爐陣的中央銅爐，八處接點，八戶舊物——他已焐實了五處。剩下的三處，灰衣和青璇在裡頭替他看著。令紋裡的字一筆一劃，像一根根拆不開的線，把他和整座城系在一起。
蘇姨端著茶杯進來，神色卻不像要慶祝。明日就是先生的爐子要轉的日子，她坐下，你打算怎麼進？
從灰衣讓開的接點進，陸尋把陣圖推過去，用守遺之首的令，引一城念想共鳴，碎爐心。陣圖我熟，當年爺爺破過一次。
可爐心碎了，顏無咎不會罷手。蘇姨的目光沉下來，他敗了，會再佈下一個。全國那麼多城，你救得過來？
陸尋沉默。他想起外派錄上那串名字，想起南市孤兒院的碎瓷娃娃。救不過來，可眼前的，總得救。先救眼前的，他說，一盞燈一盞燈地點，總比全黑了強。何況——他抬眼，今日不破，明日就多一座城的人，要替別人記住自己。
林晚在旁邊整理圖譜，忽然抬頭：那日之後呢？先生若逃了，會不會來找老街？
陸尋看著她，所以這一仗，不止破陣。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守遺這條路，不是他一個人走的。
蘇姨在旁邊介面：老街這邊，我早佈置了。何嬸吳叔周伯，都知今夜要緊，明日一律關鋪子，不叫先生的人有空子鑽。北城老鐘的人在外圍巡著，南市阿瓷護著娃娃，青璇在宅裡盯著陣眼。你只管進，後頭有我們。她呷了口茶，你爺爺當年獨挑，是因為沒人信他。如今信你的人，排到了城門外，連北城那頭硬脾氣的老鍾，都肯為你守外圍。
陸尋心裡一熱。他想起剛接鋪子時，連周伯都半信半疑；如今一張網，從老街織到了半座國。先生要的是收盡天下念，可他陸尋要的，不過是讓每個人，還守得住自己的那點念。這兩樣東西撞在一處，輸贏早已不只在陣裡。
當夜，陸尋去了城西最後三處接點。最暗的一戶，是戶鐵匠，念在鐵錘的木柄裡，被抽得像一層霜。他蹲下來，把銅令的暖流一點點送進去。鐵匠生前打了一輩子鐵，念裡全是火星子和汗味，如今被灰念蓋了一層，涼得發硬。他把暖流焐進去，那層霜慢慢化了，木柄底下竟浮出一行小字——活計要緊，人不散。鐵匠大概沒想到，自己最放不下的，是這句。
你又來。上次那個半大孩子又探頭，我爺爺說，你是修唸的陸師傅。
陸尋沒抬頭，你家熨斗，快好了。
孩子跑了。陸尋繼續焐，直到木柄泛起暖光。他忽然覺得，這城西的念，像一罈被凍住的老酒，他正一點一點把它焐溫。溫回來的不只是酒，是這戶人家還能重新坐到一處，說起鐵匠打鐵的那些年。
回到鋪子，他把銅令和螺鈿梳都掛在頸間。燈亮著，座鐘走著。明天，就是傾覆的前夜過去了——可他心裡清楚，真正的仗，明日才開始，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他握著銅令，把鐵匠那句活計要緊，人不散唸了兩遍。原來一個人最放不下的，往往不是命，是這話裡那點不肯認輸的勁。顏無咎要抽走的，正是這股勁——可勁在人心，抽不動。
夜裡，他翻出爺爺的外派錄，翻到城西那一頁，宋槐的字跡旁批著：守遺之首非首，是根。根在唸在，念在人安。陸尋把這句話念了兩遍。根，就是他現在要守的。他望著窗外，燈一盞盞亮著，像一座城，還沒認輸。
第二日再去城西，灰衣的接點又鬆了。八個接點裡，已有五處被他和灰衣焐實，餘下三處，灰衣說今夜便能全讓開。爐子再轉，抽不動實心的人，自然會空轉。他蹲在藥鋪外，風裡飄來幾聲遠處的人語，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焐這座城——灰衣、青璇、老鍾，都在這股念裡，與他同使著力。
回到老街，何嬸在收勺，吳叔在敲鍋，周伯抱著匣子坐在門檻上。陸尋看著他們，忽然明白，這一仗要守的，就是眼前這些尋常人的尋常夜。先生要抽走的，是他們的尋常；而他要護的，恰恰也是。兩樣東西擺在一處，高下立見。
林晚在旁整理圖譜，忽然問：若先生的爐碎了，那些被抽走的念，能回來嗎？陸尋望著她：能。念沒滅，只是被挪了地方。我們碎爐，就是把它們送回去。林晚點頭，把圖譜又添了一筆。燈下，兩個人的影子疊在紙上，像兩座挨著的城。
夜深，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把城西的陣圖又看了一遍。八處接點，已有五處焐實，餘下三處今夜便松。等明日夜深，爐子一轉，抽不動實心的人，自然會空轉。那時他引共鳴碎爐心，城西的念，便一股股回到各自的人身上。
他吹了燈，把銅令貼緊心口。明日這一仗，不是終點，是許許多多場仗裡的頭一場。可頭一場若贏了，後頭的路，便有了樣板。他閉了眼，等著天亮，等著去赴那場遲了三十年的約。
窗外，老街的燈一盞盞熄了，可他眼前，反倒亮起一片名字——青璇、灰衣、老鍾、阿瓷、蘇姨，還有那些被他焐實了唸的城西人家。這些名字，和爺爺外派錄上那串，慢慢疊成了一處，像兩代人的手，握在了同一根線上。他忽然覺得，守遺人三代人沒走完的路，今夜，就要被這一屋子的人，替他踏出去了。
座鐘在鋪子裡走著，嘀嗒，嘀嗒。離爐子轉起來，還有不到一日。陸尋握緊了令，睡著了。明日，便是傾覆的前夜，真正的盡頭——而他，已經站在了盡頭這頭。盡頭這頭，燈亮著，人未散。
（第一百零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