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宋槐把鋪子的門板上了，沒開張。
他在櫃檯後襬了兩杯茶，一杯給陸尋，一杯給自己，然後從木架最底層翻出一箇舊布包。布包開啟，裡頭是一塊銅牌，巴掌大，正面刻著一個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西嶺·宋槐·守遺人外派·陸守一手書。
陸尋接過銅牌，翻來覆去看，銅牌的做工粗，不像網路正式令牌那樣精緻，字是手刻的，一筆一劃帶著手藝人的力道。這是爺爺親手刻的，
那年你爺爺來西嶺，是城西那一夜之前的事。宋槐坐下來，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講一段放了很多年的故事。他來西嶺踩點，說這地方偏，念厚，山多，像先生會惦記的地方。他在這兒待了三天，走遍了坡上坡下每一條巷子，摸了每一戶人家的舊物。
他喝了口茶，第三天晚上，他把我叫到這間鋪子——那時候這鋪子是個修鞋的攤子，我跟著修鞋師傅學手藝。你爺爺進門，看了我一眼，問了我一句話：你想不想修舊物？我說想，他就把這塊銅牌給了我，說，從今天起，你是守遺人。我外派的，不在網路冊上，但你是。你守西嶺，我給你鋪子，給你牌子，給你念想地圖上西嶺這個點。你守著，等，
陸尋看著銅牌上的字，爺爺在城西那一夜之前，已經在佈局了。他知道顏無咎會從城西開始，也知道顏無咎會往各城擴。他在每個念厚的城派了人，不在網路冊上，不領網路的錢，只守著。
那時候我十九，宋槐說，不懂什麼守遺人、什麼念想。你爺爺教我通靈碰舊物，教我把念往裡焐，教我辨念厚念薄。他在這兒待了三天，三天把一個修鞋學徒教成了守遺人。走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你守好西嶺。有一天，持令的人會來，來了，你帶他看。
持令的人就是我，陸尋說，
就是你，宋槐把銅牌從陸尋手裡拿回來，翻到背面，指著那行字。陸守一手書，他親手刻的，三十二年了，我每天擦一遍，字沒磨。
陸尋心裡發緊，爺爺在城西那一夜之前，往各城派了人。這些人不在網路冊上，不歸蘇姨管，不歸溫先生管，只歸爺爺管。爺爺走了，他們還在守，像一條暗線，從爺爺手裡拉出來，繞了全國一圈，等著有人持令來找。
宋伯，網路裡有多少人知道您，
蘇姨知道，溫先生不知道，宋槐搖頭，你爺爺的外派守遺人，不在冊，不上報，只有守遺之首知道。蘇姨是你爺爺的徒弟，她知道幾個，但不全。你爺爺在全國外派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也許五六個，也許十幾個，每個守一座城，跟我一樣，開間鋪子，修舊物，等。
陸尋站起來，在鋪子裡走了兩步，他記起那天蘇姨說的話——西嶺有一座舊修鋪，一個花白頭髮的老者，等著他來。蘇姨知道宋槐，但蘇姨沒說全國還有幾個這樣的。
您知道其他外派守遺人嗎，
宋槐搖頭，不知道，你爺爺不讓我們互相聯絡。他說，網太密了，通敵者容易混進來。各守各的，等持令的人來，一個一個地接。這樣就算一處被先生髮現了，其他處還在。
那先生知不知道有您這樣的人，
宋槐想了想，可能猜到了，先生不傻，他知道你爺爺會留後手。但先生不知道有幾處，不知道在哪座城。這就是你爺爺的目的——先生猜到了也拆不乾淨。
陸尋攥著銅令，心裡在數，蘇姨管的網路，二十三城，有老鍾、阿瓷、老陳。爺爺的外派暗線，至少五六個，有宋槐。兩套網，一套在明，一套在暗，明的那套，先生已經布了八方陣在滲透。暗的那套，先生摸不乾淨，
忽然他覺得手裡的銅令重了，不是令本身重，是令背後那套暗線重。爺爺把明線和暗線都留給他了，明線，蘇姨領著他入了網，老鍾、阿瓷、老陳都接了。暗線，他剛接上第一根——宋槐，
宋伯，爺爺的念想地圖上，西嶺這個點，和全國那些點——
我手上的地圖，只有西嶺和周邊三四個點。宋槐從櫃檯後翻出一卷舊絹，展開，上面果然只有幾個稀疏的點，每個點旁邊標著戶。你爺爺給我的時候，只有西嶺，後來他傳訊，補了幾個點，是附近幾座小城的。他說，全國的大圖在他鋪子裡，你回去，鋪子裡應該有。
陸尋點頭，念想地圖的全國大圖，在老街鋪子裡。座鐘後蓋的銅片字，在老街鋪子裡。黑木匣夾層的八方陣破法，在老街鋪子裡。三樣東西，都在鋪子裡，等著他回去開。
他走到鋪子門口，靠在門框上，西嶺的窄巷裡，風從坡上吹下來，帶著松木味。遠處有人家在做飯，炊煙從屋脊上飄起來。一個老頭蹲在巷口，手裡端著碗麵，吃著看他們這邊的鋪子。看著就是普通的日子，普通的念，
宋槐走到他旁邊，也看著巷口，你爺爺當年站在這個門口，看了這條巷子很久。他說，好地方，念厚，守著，就四個字。然後他走了，我守了三十二年，
陸尋轉頭看宋槐，花白頭髮，藍布褂，袖口卷著，手上有修舊物磨出的繭。三十二年，一個人守一座小城的念想，修舊物，等一個持令的人來。沒報償，沒名號，連網路冊上都沒名字。只因為爺爺說了一句，
宋伯，您後悔嗎，
宋槐笑了，笑裡有皺紋，也有松，你爺爺當年也問我這句。我說不後悔，他拍了拍我肩，走了。現在你問，我還是說不後悔，守遺人守遺，不圖名號，不圖報償。你爺爺信我，讓我守西嶺，我就守了。三十二年，這城的念沒散過一戶，我值了。
陸尋把銅令攥在掌心，他看著宋槐，忽然覺得這副擔子，不是他一個人在扛。爺爺扛了三十幾年，宋槐守了三十二年。蘇姨跑了半輩子跨城聯絡，老鍾守北城，阿瓷守南市，老陳守東城。網上一盞一盞的燈，都是有人替他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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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九十八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