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次，那份報告沒有被駁回。
蘇樂樂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一遍，壓穩，壓出來，旁邊沒有別的聲音，全息回放的光從那邊漫出來，照在年輕陸厭低了一截的肩膀上，她往陸厭那邊把視線移過去，停了約西息。
“沒有被駁回，”她開口，聲音很平，“是通過了，還是——”
“不是透過，”陸厭在她旁邊開口，聲音壓低了一點，“是那份報告和前九十九份一起，徹底消失了。”
蘇樂樂往那邊沉了一截。
行，消失了，不是駁回，不是透過，是消失，那九十九份待返工資料夾裡的東西和第一百份一起，壓進了中樞的某個地方，然後沒了，就這樣，沒，把沒的那部分壓在那裡，沉的，不飄的。
全息回放往前跳了。
這次落在一個新的節點上，年輕陸厭坐在那塊光屏前，光屏上壓著一份空白的檔案，空白穩，空白出來，標題欄是空的，日期是空的，傳送地址是空的，就是一份空白的檔案，年輕陸厭的手放在輸入區旁邊，沒有動，就是那樣，放著，放穩，放出來，手背上有光屏的白光照著，照穩，照出來，沉的，不飄的。
蘇樂樂往那雙手上看了約五息。
然後年輕陸厭開始打字了，打穩，打出來，字跡和以前一樣平，平穩，平出來，標題欄裡出來了幾個字——
《關於虐文法則潛在替代方案的初步論證》。
蘇樂樂往那行標題上停了。
她在心裡把這個標題過了一遍，過出來，虐文法則，潛在替代方案，初步論證，她把這幾個詞各自掂了一下，掂穩，掂出來，行，這不是維護報告，不是執行日誌，不是觀測備註，這是一份論證，論證穩，論證出來，他在用前九十九次被駁回積下來的資料寫一份真正的論證，寫穩，寫出來，沉的，不飄的。
“他用了多少觀測資料，”蘇樂樂往陸厭那邊開口，聲音很平，“這份報告裡。”
“十七個案例，”陸厭在她旁邊開口，聲音壓低了一點，“從我過手的所有世界裡篩出來的，每一個案例都指向同一件事。”
“什麼事。”
陸厭往那邊停了約三息，三息穩，三息出來，然後開口，聲音很平，每個字各自落地，沉的，不飄的。
“當一個被虐文法則干預的角色，得到一次被理解的機會，他的能量曲線會比虐文悲劇曲線更穩定，穩定性高出原有基準的很大一截。”
蘇樂樂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一遍，壓穩，壓出來，高出很大一截，高穩，高出來，不是一點點，不是勉強，是高出很大一截，她往旁邊把這件事掂了一下，掂穩，掂出來，他不是在憑感覺說話，他用了十七個案例，用了所有被駁回的觀測資料，用資料在和天道中樞說話，說穩，說出來，沉的，不飄的。
全息回放裡，年輕陸厭還在打字，打穩，打出來，速度不快，不是那種急著寫的速度，是那種把每一行都壓結實了才往下走的速度，穩的，不飄的，蘇樂樂往那份檔案上跟著看，看穩，看出來，十七個案例的摘要一行一行往下壓，壓穩，壓結實，每一個案例旁邊附著資料座標，資料座標穩，資料座標出來，是可以追溯的，追溯穩，追溯出來，不是他憑空寫的，每一條都有來處，沉的，不飄的。
蘇樂樂往那份檔案裡找了一眼，看出來，十七個案例裡，第七個的資料座標對應的世界編號，她認得出來，認穩，認出來，就是那條舊街道，就是那盞路燈，就是那個玻璃碎了一塊的燈罩，就是那三分三十秒，資料座標壓在那裡，壓穩，壓結實，被他作為第七個案例放進了第一百份論證裡，沉的，不飄的。
她沒有說話，就是那樣，沒說，把沒說的那部分擱在旁邊，擱穩，不動。
年輕陸厭把最後一行打完了，打穩，打出來，他往檔案上看了約五息，然後往傳送欄裡把中樞的地址填進去，填穩，填出來，滑鼠停在傳送鍵上，停穩，停出來，停了約七息，七息穩，七息出來，不是猶豫，就是那樣，停著，沉的，不飄的。
然後他發出去了，發穩，發出來，光屏上跳出傳送確認的提示，提示穩，提示出來，年輕陸厭往那個提示上看了約兩息，然後他把光屏往旁邊推了一截，推穩，推出來，站起來了，站穩，站出來，往觀測區那邊走了兩步，走穩，走出來，背對著光屏站著，站穩，站出來，沒有動，就是那樣，站著，沉的，不飄的。
蘇樂樂往那個背影上看了約六息。
她注意到他這次沒有開啟日誌。
以前，每次發完報告，他都會開啟執行日誌，在備註欄裡寫上“報告己傳送，等待批覆”，格式標準，字跡平整，沉的，不飄的，但是這次他沒有，沒有穩，沒有出來，他站在觀測區，背對著光屏，沒有開啟日誌，也沒有開啟任何別的介面，就是那樣，站著，把站著的那部分壓在那裡，壓穩，壓結實，沉的，不飄的。
然後她看見光屏上有一個新的介面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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