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玉為何也沒有理會重慶方面的人，這都是羅辰宇的安排。羅辰宇跟她說過，倒計時的威懾力在於不可知，在於“猜疑”，如果輕易讓戴局長的人聯絡到了，說見面就見面，那這威懾的分量就輕了。蘇青玉當時聽了這話，也是頗以為然。
王處長的臉冷了一下，但仍舊保持著風度，只是把酒杯抬了抬，說道：蘇小姐今晚既然來了，不如多坐一會兒。今天來的客人不少，有些可能是蘇小姐感興趣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去，徑直走到周坲海身旁，在其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周坲海聽了一會兒，轉頭看向蘇青玉和智子，然後笑著點了點頭。
王處長離開後，沒過多久，一個穿軍裝的身影從大廳另一側走過來。
那人步伐穩健，是晴氣慶胤，汪偽南京國民政府的軍事顧問。他在蘇青玉面前停下腳步，目光卻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智子身上。
“巖崎小姐？”
晴氣慶胤的中文很流利，僅帶著一點點關西口音。他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又在智子的和服和髮髻上停留了片刻，彷彿是在確認。
智子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她就站在那裡，彷彿雕像一般，安靜，冷清，和周圍那些觥籌交錯的人隔著一層難以逾越的距離。
晴氣慶胤等了幾秒鐘，沒有得到回應。他微微一怔，但眼底的光暗了一些，說道：“巖崎小姐不認識我了？去年在上海三菱的宴會上，我們見過一面的。本人晴氣慶胤，梅機關的。”
智子依然沒有說話，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晴氣慶胤身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就像被奪舍了一般。
晴氣慶胤的笑容收了。他轉過頭看了蘇青玉一眼，又轉回去看著智子，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說道：“巖崎小姐，我是在跟你說話。”
智子終於有了反應，但僅僅是抬起眼睛，看了晴氣慶胤一眼。那一眼十分淡漠，如同機器掃描一件物品。
晴氣慶胤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他在華夏待了幾年，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哪怕對方也是日本人。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捏了一下，正要開口說話，旁邊忽然有人快步走了過來。
蘇青玉正看熱鬧，她是知道智子的本事的，這鬼子來找事，只會踢到鐵板。但這時忽然給人打斷了，蘇青玉沒好氣地轉頭看去，只見來人穿著汪偽的灰色軍裝，不過三十五六歲的樣子，身形偏瘦，眉目間帶著常年周旋於各方之間的謹慎。
來人在晴氣慶胤側面躬身行禮，笑著說道：“晴氣顧問，汪主席那邊正在找您，說是有事商量。”
晴氣慶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智子一眼，最終還是把酒杯放下，轉身走了，只留下一個被冒犯後努力剋制的背影。
那汪偽的人站在原地，目送晴氣慶胤走遠了一些，才轉過身來，先是看了智子一樣，然後看著蘇青玉笑道：“蘇小姐您好，自我介紹一下，鄙人是財政委員會的，姓彭名壽。”
蘇青玉點點頭。
那叫彭壽的繼續說道：“剛才的事，讓蘇小姐受驚了。晴氣顧問平時不是這樣的，今天可能是多喝了幾杯。”他聲音不算小，周圍的人也都能聽到。
他說完這句話，笑了笑，也沒有等蘇青玉回答，便點點頭走回了人群裡。
他的動作十分自然，在附近的人看來，彷彿剛才只不過和熟人打了個招呼，僅此而已，並沒有展現任何多餘的表情和停頓。
蘇青玉看著他的背影匯入大廳裡那些晃動的人影，忍不住會心一笑。
宴會又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期間蘇青玉沒有再遇到什麼麻煩，卻也沒有主動接觸任何人。
她端著酒杯在大廳裡走了一圈，偶爾停下來看牆上的油畫，偶爾和幾個不相干的人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智子一直跟在她身後，安靜得像一道影子。
不過在一些日本人眼裡，一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謹慎地跟在一個華夏女人身後，多少是有些不能理解的，但也沒人多說什麼。
散場的時候，蘇青玉和智子走出公館大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南京特有的溼氣。
公館門口的燈光把臺階照得甚亮，幾輛黑色轎車正在陸續駛離。
蘇青玉正要走向來接她們的馬車，忽聽得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蘇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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