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淮茹還是去了何家。
不是她想空手登門——天還沒亮,賈張氏就把她堵在了門口,手裡攥著兩個豁了邊的空碗,直直杵到她鼻子底下:端不回席面,你就別進這個家的門。
娘,何家昨天剛辦完席,哪裡還有剩的……
我不管!賈張氏把碗塞進她手裡,你是她堂姐!你開口,她能不給?你可別學那白眼狼,端著架子裝體面——餓著肚子裝體面,那是傻!
秦淮茹捏著兩個空碗,站在門口,晨風一吹,打了個寒噤。
碗沿上豁著兩道口子,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褂子——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又看了看手裡的空碗——豁口的,涼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碗攏在身前,像是怕人看見似的,埋著頭,往何家走去。
何家院裡,冪茹正在廊下擇菜。
一筐豆角,坐在小板凳上,一根一根掐著筋,掐得利利索索。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秦淮茹,愣了一瞬,隨即起身,把板凳讓出來,又進屋倒了碗水,禮數一樣不缺:堂姐,吃了沒?我給你盛碗粥?
吃過吃過。秦淮茹端著那碗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兩隻手沒處擱,最後只能捧著碗沿,指節摳得發白。
她繞了半天,才把的話頭遞了出去:冪茹啊,按老理兒,你新搬進來,當堂姐的該給你添箱……只是姐家裡,手頭緊……
堂姐有心了。冪茹笑著擺手,添箱就不必了。姐要是不嫌棄,中午留下來,嚐嚐我蒸的棗糕。
話到這份上,秦淮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灶房飄了一飄。
灶房裡,白麵饅頭正冒著熱氣,一籠一籠碼在屜上;案板上還醒著一盆面,蓋著溼布,鼓鼓囊囊的;房簷下掛著一條五花肉,油光鋥亮;灶臺邊的油罐子,是滿的——那油罐子,得有小半罐吧?擱在賈家,夠吃兩個月。
她看著看著,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
冪茹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沒說話,手裡掐菜的動作頓了頓。
半晌,她放下手裡的菜,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很低:堂姐,我猜著嬸兒讓你來做什麼。
秦淮茹的臉地紅了。
紅得比灶膛裡的火還快。她張了張嘴,想辯駁,又無從辯起——她兜裡還揣著賈張氏塞的那兩個空碗呢,她能說什麼?
冪茹沒有讓她難堪,也沒有等著她開口。她認認真真地看著秦淮茹,一字一句地說:
柱子說過,賈家的事,賈家自己了;該是賈家的理,咱們不佔;不該賈家的東西,一分不能給。他說,給了頭一回,就有第二回,往後這院裡就沒安生日子了。
堂姐——你要是缺了嚼穀,我從我自己那份裡勻給你,這是姐妹的情分。可要是替嬸兒來打秋風,這個頭,我不能開。
秦淮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道理,人家給足了她面子;東西,人家一分沒多給。
她要是惱,惱得起嗎?她憑什麼惱?人家連從自己那份裡勻給你的話都說出來了,這是把她當姐妹看——是她自己,揣著兩個空碗來的。
她要不惱,回去怎麼跟賈張氏交代?賈張氏還在家等著呢。
她僵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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