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一名】
寒假是從一張成績單開始的。思語考完最後一門英語的那天下午，天陰著，但沒有下雪。老周站在校門口等她，手裡攥著柺杖，柺杖的底端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點著。旁邊一個同樣接孩子的老太太跟他搭話，“老人家，您孫女？”老周說“嗯”。老太太又問“幾年級了”，老周說“六年級”。老太太說“快畢業了，初中去哪上”？老周說“還沒定”。老太太說“我家孫子要去私立，一年好幾萬”。老周沒有說話。他不想說思語去哪，因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去哪，他都會送她。
鈴聲響了。孩子們從教學樓裡湧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出籠的麻雀。思語在最前面，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宇航員在拉鍊上一晃一晃的。她跑到老周面前，沒有拉他的手，而是從書包裡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紙邊毛毛糙糙的，像是被揉過又展平。她把紙舉到老周面前，舉得很高。
“姥爺，你看！”
老周接過那張紙，從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紙上的字是列印的，黑色的，標題是“六年級上學期期末考試成績單”。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姓名：周思語。語文：99。數學：100。英語：99。總分：298。班級排名：1。年級排名：2。他盯著那個“1”看了很久。“1”是列印的，黑色的，不大，但很粗。它站在那裡，像一根旗杆，孤零零的，但又穩穩當當。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考過第一名。不是期末，是期中。算術考了一百分，語文考了九十八。他拿著成績單跑回家，父親在院子裡劈柴。他把成績單舉到父親面前，父親放下斧頭，接過成績單看了看。父親沒有笑，但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父親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塞到他手裡。“去買糖吃。”他買了一包水果糖，分給弟弟妹妹吃。自己留了一顆，橘子味的，含在嘴裡，甜了一下午。父親已經走了很多年了。糖也早就吃完了。但甜味還在，在記憶裡，在舌尖上，在看到思語成績單的這一刻。
“姥爺，我是不是第一名？”
老周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髮貼在上面，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她在笑，露出已經長齊的門牙。
“是。第一名。”
思語從老周手裡拿回成績單，又看了一遍，然後跑上樓。老周拄著柺杖跟在後面。她跑得快，他走得慢。她到了家門口，轉過身等他。等的時候不催，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成績單，腳在地上畫圈。
“姥爺，你快點。”
“好。”
他上了樓，思語已經開了門。她衝進去，舉著成績單跑到廚房。“媽媽！你看！第一名！”林薇正在切菜，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成績單。她看得很仔細，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看回第一行。她把成績單放在灶臺上，蹲下來，抱住思語。“真棒。”思語的臉埋在媽媽的肩膀上，悶悶地說“我下次還要考第一”。林薇說“好”。鬆開思語，站起來，繼續切菜。思語又跑到書房，沈錚在看倉庫報表。她把成績單拍在桌上。
“爸爸，你看！”
沈錚拿起成績單，看了看。沒有說話，伸出手，摸了摸思語的頭。思語等了等，“爸爸，你不說點什麼？”沈錚想了想。“考得好。”思語皺了皺眉，“就這？”沈錚笑了，“今晚吃好吃的。你想吃什麼？”思語想了想，“披薩。牛肉的。還有炸雞翅。”沈錚說“好”。思語滿意了，把成績單收好，放進書包裡。她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靠在老周身上。
“姥爺，你小時候考第一名，你爸爸給你什麼？”
“一塊錢。買糖吃。”
“那你給我什麼？”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錢包，開啟。錢包裡有一張二十塊的、兩張十塊的、幾個硬幣。他拿出一張二十塊的，遞給思語。“去買糖吃。”思語接過錢，看了看。“二十塊。比你爸爸給的多。”老周笑了。“嗯。多了。”思語把二十塊錢裝進口袋，拍了拍，笑了。“姥爺，我請你吃糖。”
“好。”
思語跑下樓，去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買糖。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手裡拿著兩顆棒棒糖。一顆草莓味的，一顆葡萄味的。她把草莓味的遞給老周。“姥爺，你吃。”老周接過棒棒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草莓味在舌尖化開，甜絲絲的。思語也剝開自己的那顆，葡萄味的，塞進嘴裡。她含著糖，含混地說“姥爺，等我長大了，我給你的孩子買糖”。老周楞了一下。他的孩子？他沒有孩子，只有一個兒子，但兒子已經很久不聯絡了。他想了想，“姥爺沒有孩子。姥爺只有你。”思語想了想，“那我就是你的孩子。等我長大了，我給你買糖。”老周笑了。“好。”
方遠下午來了。他聽到思語考了全班第一，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封面上印著一隻小貓，是新的。“思語，獎勵你的。”思語接過筆記本，翻開看了看，紙是白的，沒有格子。她可以在上面畫畫，寫作文，記日記。
“謝謝方叔叔。”
方遠摸了摸她的頭，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放寒假了。監獄裡也放了假。不用勞動，可以多睡一會兒。但還是早起，習慣了。”
老周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思語放寒假了。期末考了全班第一，總分298。語文99，數學100，英語99。她很高興。我也高興。她給我買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甜。”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每次回信都寫思語考了多少分。趙建軍看了，會不會想起他兒子？”老周看著窗外的天。“想起就想起。他兒子也在國外，不知道過得怎麼樣。看看思語的成績，也許能讓他高興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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