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分危機爆發後的第四天。
商行總部，賬房。
算盤先生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天一夜。從蘇小夜找到行長原始借據位置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離開過這把椅子。椅子是木頭的，民國款式，從他一百年前在杭州開店時就用到現在。椅子上的漆已經磨沒了，木頭被歲月和汗水浸成了暗紅色。
他的面前攤著一本賬本。不是普通的賬本，是冥行總資產的終極審計底稿。這本賬本他寫了一百年——從紅月降臨的那天開始，他就在算冥行的賬。每一筆資產、每一筆負債、每一筆應收賬款，他都算過至少三遍。
今天是最後一遍。
他在算冥行的“人類氣運應收賬款”。這是冥行最核心的資產，佔了總資產的百分之四十。如果這部分資產是假的，冥行就破產了。不是重創，不是癱瘓，是徹底破產。
玉壺放在桌角，阿娣在壺裡睡著了，虛影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小貓。算盤先生偶爾看她一眼，然後繼續撥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賬房裡格外清脆，像某種古老的咒語。
蘇小夜從資料室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她的黑眼圈還是很深，但精神比前幾天好了很多——資料迴流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冥行系統的底層架構圖完整地刻在她的意識裡。她的眼睛裡還有金色的光，但不再是資料流，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規則層面的直覺。
“算盤先生，需要幫忙嗎？”她把冰美式放在桌上。
“幫老朽核一下這組數字。”算盤先生把賬本推到她面前，“冥行的人類氣運應收賬款，賬面價值四百億冥符。老朽算出來的是二百三十八億。差了一百六十二億。”
蘇小夜接過賬本，眼睛掃過那些數字。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在三秒內記住了整頁的內容。她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重新計算。十秒後，她睜開眼睛。
“你算對了。”她說，“二百三十八億。冥行的賬面是四百億。虛高一百六十二億。”
算盤先生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了一下。“不是虛高，是虛假。那些人已經死了，但冥行的賬上還掛著。一百六十二億，是死人債。”
蘇小夜沉默了一下。“冥行知道他們死了嗎？”
“知道。”算盤先生推了推眼鏡，“冥行的系統裡有死亡記錄。但他們沒有核銷應收賬款，因為核銷了，資產就不夠，負債就蓋不住。所以他們在賬上掛著，掛了一百年。”
“一百年？”蘇小夜的眉頭皺起來，“從紅月那天就開始掛了？”
“從紅月那天。”算盤先生說，“紅月死了多少人？不知道。冥行的系統裡有記錄，但那些記錄被加密了。老朽算不出來。但老朽知道一件事——那些死了的人，他們的氣運被冥行收走了。但冥行的賬上，他們還在‘活著’。因為活著的人才有氣運，死了的人沒有。如果冥行承認他們死了，那筆氣運應收賬款就要核銷。核銷了，冥行的總資產就會暴跌。”
蘇小夜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了冥行的資產負債表。數字在螢幕上跳動。
“冥行總資產，賬面一千億。實際——算盤先生，你算的實際是多少？”
算盤先生翻開賬本的最後一頁。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每一筆都寫得極深，像是刻進木頭裡的。
“冥行總資產，賬面一千億冥符。其中，低階詭域資產包三百億，人類氣運應收賬款四百億，其他資產三百億。低階詭域資產包的實際價值——引爆後已經歸零。人類氣運應收賬款的實際價值——二百三十八億。其他資產的實際價值——三百億。冥行總資產的實際價值，五百三十八億。”
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負債八百億。淨資產負二百六十二億。冥行已經資不抵債。”
蘇小夜盯著螢幕上的數字。五百三十八億減八百億，負二百六十二億。冥行，那個統治了人類一百年的金融機構，那個發行信用卡、收割恐懼值、操控詭域的龐然大物，已經破產了。從財務上講。
“但冥行還在執行。”蘇小夜說，“為什麼？”
“因為冥行不是公司。”算盤先生說，“冥行是規則。規則不會破產，只會被改寫。冥行的資產是負的，但它的規則是正的。規則在，冥行就在。資產沒了，可以再收割。規則沒了，冥行就真的沒了。”
蘇小夜沉默了一下。“所以第六卷，我們要改寫規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