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沒了白石村。裴家小院裡，韓溫就著油燈，將今日新加入的農戶名字和負責區域仔細錄入簡陋的名冊。裴燼川坐在對面，用磨刀石緩緩打磨著鐵鍬的邊緣，金屬與石頭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趙家不會罷休。”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韓溫筆尖一頓，一滴墨在草紙上洘開。她抬起頭，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那裡彷彿蟄伏著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
“我知道。”她輕聲說，將名冊合上，“所以我們要更快，更穩。在真正的風暴到來之前，把根扎得深一點。”
裴燼川停下動作，看向她：“明天我去鎮上，找周掌櫃探探風聲。”
“小心些。”韓溫起身，走到灶臺邊，將溫在鍋裡的粥盛出一碗遞給他，“趙家既然敢以宗族名義發告示，說明他們己經撕破臉了。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無妨。”裴燼川接過碗，粥的溫度透過粗陶碗壁傳到掌心，“他們不敢在鎮上動手。”
韓溫還想說什麼，卻聽見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李大山的喊聲：“裴家娘子！裴家娘子在嗎？”
兩人對視一眼。裴燼川放下碗，起身開門。
李大山站在門外，滿頭大汗，臉上帶著焦急和不安。他身後還跟著幾個村民，都是這幾日跟著韓溫滅蝗的農戶。
“出什麼事了？”韓溫走到門口。
“是……是趙家！”李大山喘著粗氣，“今天下午，趙管家帶著人，把村口那告示又貼了一遍，還挨家挨戶去說！說凡是跟著裴家娘子滅蝗的，秋後租子一分不減，蟲肥也別想分！還說……還說要是再跟著您，就是跟整個趙氏宗族作對！”
一個瘦小的漢子擠上前，聲音發顫：“我家婆娘聽了，死活不讓我明天再來了。她說……她說趙家是地頭蛇，咱們鬥不過的。”
“我家也是。”另一箇中年漢子低聲道，“我爹說，地是租趙家的，命脈捏在人家手裡。要是真把趙老爺惹惱了，明年不給租地，全家都得餓死。”
夜風穿過院門，帶來遠處狗吠聲。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扭曲而細長。
韓溫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眼前這些面孔——李大山眼裡的不甘，瘦小漢子的惶恐，中年漢子的無奈。他們都是最普通的農戶，一輩子在土裡刨食，看天吃飯，看地主臉色。趙家那紙告示，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隨時可能落下。
“我明白了。”韓溫開口，聲音平靜，“各位的難處，我都懂。”
她轉身走回屋裡，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十枚銅錢，還有幾塊碎銀。這是她這些日子賣醬菜、山貨攢下的全部家當。
“這些錢，大家先拿回去。”韓溫將布包遞給李大山，“跟著我幹了這些天，不能讓大家白辛苦。”
李大山愣住了：“這……這怎麼行！裴家娘子，我們不是來要錢的！”
“我知道。”韓溫看著他，“但你們家裡有老有小，要吃飯。趙家的威脅是實打實的，我不能逼著大家拿全家的生計冒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明天，願意來的，我歡迎。不能來的，我也不怪。滅蝗的法子，我己經教給大家了，回去照著做，至少能保住自家地裡的幾分收成。”
瘦小漢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接過李大山分給他的幾枚銅錢，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中年漢子也拿了錢，深深看了韓溫一眼：“裴家娘子，對不住。”
“沒事。”韓溫搖頭，“保重。”
最後只剩下李大山和張寡婦還站著。
“我不走。”李大山把銅錢塞回韓溫手裡，“我家那幾畝地是祖上傳下來的，不租趙家的。趙家管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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