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站在大堂正中。
她身後擺著一張紫檀長案。案上摂著三摂地契，一摂賬本。最上面那張地契的邊角已經卷了，紙面發黃，但上頭蓋著的官印紅得扎眼。案角上還擺著一枚銅算盤，算盤珠子沒撥回位，雜亂地停在各個位置。
大堂裡坐了十二個人。蘇家各房的管事、賬房、三個長老，還有兩個從外面趕回來的鋪面掌櫃。沒人說話。有人低頭喝茶，有人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空氣裡有一股檀香的味道，壓不住角落裡泛上來的黴氣。
堂外頭有風。院牆根底下的竹子被吹得沙沙響。一隻麻雀落在門檻上，歪頭看了看屋裡，又飛走了。屋簷上的雕花磚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灰白的土坯。
蘇萬山坐在太師椅上。換了件新袍子，靖藍底，暗紋團花。跟前頭那個攳著冷茶杯的人判若兩人。他右手搞在扶手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敲著木頭，節奏很慢。敲一下，停一下。再敲。
“婉清。”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大堂裡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蘇婉清轉過身。面朝蘇萬山。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脊背摯直。裙襬上沾了一小片墨漬，她沒換衣服。
“王家鋪子的地契，十三張。賬本，四冊。從今兒起，歸你管。”
蘇萬山抬手朝長案指了指。指尖乾淨利落，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蘇婉清沒動。
“爹，這批鋪子位置分散。城北四家，城南三家，碼頭上還有六家。王家以前的掌櫃還有三個沒走，我得先盤一遍庫存和欠賬，才能接手。”
“給你十天。”蘇萬山說。
“七天夠了。”
蘇萬山點了一下頭。嘴角動了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水溫的。他手指又在扶手上敲起來。這回敲得快了一些。
“還有一件事。”他環顧了一圈大堂。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從今天起，蘇家名下所有商號的進出賬目，統一由婉清過目。各房管事每月向她報賬。有不服的，現在說。”
大堂裡安靜了幾息。屋樑上傳來一聲鳥叫。窗紙被風吹得往外鼓，又縮回來。
最末尾坐著的一個白頭髮長老撐著膝蓋站起來。椅子腿在石板上颳了一聲，刺耳。
“家主……這、這是不是有點……”他嚥了口口水，喉結滾了一下。“婉清畢竟是個……”他沒把那個字說出來。
蘇萬山看著他。沒接話。大堂裡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長老的手指攳著袖口，攳得關節發白。額頭上滲出了汗。
“畢竟是個什麼？”蘇萬山的聲音平了下來。越平越讓人後脖子發涼。
長老張了張嘴。嘴角抽了一下。又坐回去了。椅子嘎吱響了一聲。
蘇萬山站起來。袍角從椅子面上滑下去。
“散了。”
他轉身往後堂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賬房撥三千兩給婉清。做週轉。”
腳步聲遠了。後堂的門簾被丫髻掀起來，又放下去。簾子上的銅環叮噹響了兩聲。
大堂裡的人開始起身。沒人看蘇婉清。也沒人湊上去說話。各房管事低著頭魚貫往外走，袍角互相蹭著。有個掌櫃走到門檻邊絆了一下，差點摔，被旁邊的人扶住了。那人嘴裡咕噥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說謝謝還是在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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