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閉著眼。
黑暗裡，白光穿透了眼皮。紅的血絲。白的底。眼瞼底下的毛細血管在跳。一跳一跳的。比心跳還快。
她沒睜眼。不敢。
一聲爆響。
不是炸裂。是穿透。低沉。短促。沉悶的一聲。從外面傳進來的。隔了三尺厚的夯土。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雲飛揚吼了。
不對。不是吼。是嚎。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氣泡碎裂的聲音。帶著血沫子噴在什麼硬物上的聲音。那聲音持續了兩息。斷了。沒有拖尾。乾淨地斷了。中間夾了一聲脆響。骨頭的脆響。很細。夾在嚎聲的尾音裡。
蘇婉清的眼皮抖了。
她睜開眼。
白光沒了。
坑裡也空了。
坑底的拳頭印還在。五道溝。手指印出來的。指甲碎片嵌在泥裡。暗紅色。旁邊還有一灘黑色的漿液。稠的。冒著泡。那是雲飛揚身上滲出來的東西。角質層碎了以後流出來的。現在沒人了。漿液還在冒泡。一個泡鼓起來。破了。又鼓起來一個。
人沒了。
蘇婉清的視線往下移。
坑底多了一個洞。圓的。碗口粗。邊緣燒焦了。黑的。還在冒煙。熱氣從洞口往上翻。焦臭味。肉燒焦的味道。濃。嗆鼻腔。後味是甜的。膩的。糊在嗓子眼。蘇婉清乾嘔了一下。沒吐出東西。胃是空的。
洞很深。看不到底。只有熱氣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偶爾有一顆碎石從洞口邊緣滾下去。落了好久。沒聽到響。
蘇婉清的喉嚨縮緊了。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她的瞳孔在收縮。眼眶周圍的肌肉繃得發酸。
一聲悶響。從地底傳上來的。暗道跟著抖了一下。土渣子從頭頂落。簌簌的。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有一塊砸在鎖骨上。疼。沒管。土牆上的裂縫又寬了一絲。泥粉從裂縫裡往下篩。
又一聲。更遠了。更悶了。間隔比上一聲長了三息。
第三聲。幾乎聽不見了。只有地面在顫。從腳底板傳上來的。膝蓋感覺到了。骨頭在震。蘇婉清咬緊了後槽牙。腮幫子酸了。
然後，沒了。
安靜。
那種安靜比剛才的響動更讓人難受。耳膜裡的嗡鳴還在。血從耳道滲出來。上一輪幹了的痂被新血頂開了。順著脖子淌。涼的。癢的。
外面的廢墟上落了一層灰。白的。細密的。石灰粉混著碎磚的渣子。飄在半空。慢慢往下沉。沉到一半又被風捲起來。打旋。有幾片飄到了暗道口的縫隙前。被氣流吸進來。落在蘇婉清的手背上。白的。
會長還站在蓮花上。
他收回了手。右手。食指上的光點滅了。乾乾淨淨。一點痕跡沒留。指甲蓋都沒紅一下。
他甩了一下袖子。袍角落了一片灰。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彈掉了。彈了兩下。第二下比第一下用力。
蘇婉清盯著那根手指。食指。指甲修得整齊。乾淨的。白淨的。指節勻稱。就是這根手指。剛才那一下。穿透了雲飛揚的胸口。穿透了七層角質。穿透了他撐了一整夜撐出來的那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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