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第一件事,墨千離把新火器坊的選址定了。
地方在城北舊軍器監再往北十里,靠近一條小河,水運方便,又離官道不遠。地是陸秉從工部的地冊裡翻出來的,前朝時曾是一處廢棄的驛站,荒了幾十年,四周空曠,三里之內沒有民居。墨千離去看了一次,站在那片荒地上轉了一圈,心裡已經把工坊的佈局畫出來了:東面靠河建火藥坊,西面平地建鑄造和裝配工棚,南面臨路設庫房和驗收場,北面留一片空地做試射靶場。
地選好之後,墨千離把周師傅從舊坊調出來,讓他帶幾個徒弟去新址搭架子。周師傅站在那片荒地上看了一會兒,用柺杖在地上戳了幾個點,說“這裡豎煙囪,那裡挖水渠”,然後就開始指揮人搬磚運土。墨千離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回了東宮,她還要去找宋明遠要銀子。
宋明遠在戶部值房裡聽完她的撥款計劃,把賬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餘數。國庫去年因為盧家抄沒和鹽引整頓充盈了不少,但開支也大——邊軍增援、河道工程、六部新舉子的俸祿、女學擴招,每一項都是錢。宋明遠算了半晌,抬頭說:“殿下,新火器坊的預算臣可以從軍費裡擠出來,但今年的軍費本來就緊,趙崇山那邊還要擴火器營。兩邊同時要,戶部最多隻能拿出三分之二。”
墨千離想了想:“三分之二先給。缺的那部分我從東宮賬上補。火器坊今年秋天之前必須開工,入冬之前第一批火器必須出廠。”
宋明遠應了,從案上拿了一沓空白的撥款文書開始填寫。墨千離從戶部出來時天已經暗了,她沿著宮道往回走,路過女學的時候聽見裡面還有讀書聲。她停了一下腳步,隔著院牆聽了一會兒。是柳如是的聲音,在給新入學的下院學生講明算科的田畝丈量法。柳如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講到關鍵步驟時會停下來讓學生自己算一遍再繼續。墨千離站在院牆外聽了一小會兒,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回走。
當晚她在書房裡把新火器坊的開工方案寫完,交給沈青瓷歸檔。沈青瓷接過方案看了看,在歸檔之前提了一句:“殿下,新火器坊要招的工匠裡有幾個是從前的軍器監舊人,戶籍還在原籍。如果殿下想讓他們安心在京做工,最好讓陸大人以工部的名義給他們落籍。有籍在冊,他們的家眷也能遷來,人就不會跑。”
墨千離點了點頭,讓沈青瓷擬了一份工部落籍的條陳,明天送去給陸秉。沈青瓷應了,抱著方案退出去。墨千離獨自坐在書房裡,把火器坊的進度表在腦中過了一遍。舊坊還在生產,周師傅手下的老師傅們照常出火銃和神機炮。新坊秋天開工,入冬前出第一批貨。兩坊合起來,明年開春火器營可以再擴兩個營。趙崇山那邊邊軍的火器覆蓋率能從現在的不到一成提高到兩成。
她正算著這些數字,安瀾從外面推門進來了。姑娘手裡端著一碗湯,是趙嬤嬤讓她帶來的。墨千離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是雞湯,裡面放了紅棗和枸杞。她喝了兩口,抬頭看見安瀾還站在案前沒走,似乎有話要說。
“怎麼了?”她問。
安瀾從袖口摸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墨千離接過來展開一看,是一張手繪的圖紙——新火器坊的佈局圖。安瀾畫得極細,每間工棚的長寬、每條通道的寬窄、每處牆體的厚度、煙囪和水渠的位置全部標了出來,比例尺精確到寸。她還在幾處關鍵位置標註了“防火隔離帶”和“緊急洩爆口”,用紅線重點圈了出來。
墨千離把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這張圖的專業程度已經超出了安瀾平時繡花的範疇,她不但會繡地圖,還會畫建築佈局。墨千離抬頭看著安瀾:“誰教你的?”
安瀾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沒人教。我看了陸大人送來的舊河道工程圖,又看了沈姐姐歸檔的新坊方案,自己琢磨的。繡花繡多了,量尺寸畫線這些東西看一眼就會了。”
墨千離把圖紙放在案上,指著安瀾標註的那幾處“緊急洩爆口”問:“這些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火器坊裡火藥最多的地方是火藥碾和火藥庫。如果火藥著火,熱氣壓從門窗衝出來會炸傷外面的人。在牆上開幾個低處的洩爆口,氣壓從低處洩出去,人從高處跑就安全了。”安瀾說得很平,像在講繡花時怎麼走線。
墨千離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安瀾的圖紙上批了四個字:“照此實施。”她把圖紙遞給安瀾:“明天送去給周師傅。新火器坊按你這個圖建。”
安瀾接過圖紙摺好塞進袖中,站起來走了。墨千離獨自坐在案前,把碗裡剩下的雞湯喝完了。窗外春夜的風灌進來,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涼絲絲的,吹得案上的紙頁翻動了幾下。遠處女學的燈火已經滅了,六部衙門的方向也安靜了。只有北郊火器坊的方向還亮著一片隱隱的火光,那是周師傅帶著人連夜趕工的火爐。
墨千離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把窗關上回到案前。她鋪開一張新紙,在頁首寫了“火器坊章程”四個字。章程裡她要寫清楚工匠的待遇、工時的安排、火藥的貯存規矩、火器的驗收標準。這些東西她前世在組織里就學過一套完整的流程管理,現在改一改就能用在這個時代的工坊裡。她提筆開始寫第一條。
窗外夜色深沉,東宮的燈一盞一盞暗下去,只餘書房這一盞還亮著,照著案前那個小小的身影和筆下漸漸成形的章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