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生的唱腔一直沒有停,一句趕著一句,像河裡的水,根本收不住。
只見他眉頭擰著,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戲袍的領口洇溼了一圈。一雙手微微攥著,情緒透過一字一句往外送。
「幹荒二年不下雨,陳留郡遍地起飛蝗。蝗蟲都是有燕子大,俱是紅頭綠翅膀。飛在天上遍日月,落在地上一片黃。」
「乾旱三年不下雨,米如珍珠價高昂。芝麻放在酒盅裡,只准數來不準量。三個銅錢買一碗水,澱澱半碗是泥漿。」
「大戶人家賣牛馬,二戶人家賣田莊,三四五戶沒得買,賣兒賣女就上街坊。。。。。。」
臺下的觀眾們終於繃不住了,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淌。
裡下河這一帶,往上數兩三代,誰家沒聽過老人講荒年?誰家沒聽過「樹皮草根」這幾個字?陳桂生唱的不是遙不可及的故事,他唱的是老百姓真真切切的故事。
陳桂生唱道:「為妻我走路也腳打晃,好不容易才走到糧倉。東倉糧已放乾淨,西倉無糧糧放光。餓壞五娘倒罷了,怎能餓壞你爹孃?」
一時間,臺底下哭聲一片。
「趙五娘苦啊,咱裡下河的女人,哪個不是趙五娘?」
「我外婆也是逃荒過來的,從鹽城建湖那邊過來的,走了三天,腳底板全是血泡。那時候的人,苦是真苦。」
「快別說了,認真看戲。這戲多少年沒聽了,還是這個味。」
。。。。。。
散戲後,小吳默默把搪瓷缸擱在陳桂生手邊。
陳桂生喝了幾口,開口說:「回去跟我練早功,你那句『唯有淮聲解客愁』,剛才氣口還是飄。」
小吳一愣,趕緊點頭:「好的!師傅,我一定苦練。」
陳桂生目光看向後臺的卸妝鏡,細細擦去臉上厚重的油彩。
五歲的陳守正安安靜靜蹲在後臺角落,小手撐著下巴,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呆萌地盯著父親。
「爸爸,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守正肚子餓了。」
「守正,快過來,到爸這裡。」
陳桂生彎腰將兒子一把抱進懷裡,「剛才認真聽爸爸唱戲了嗎?」
陳守正點點頭,小傢伙身子瘦,腦袋大,看起來整個人晃悠悠的,「爸爸唱戲好聽,大家都喜歡爸爸,好多人都在哭。」
陳桂生開心地笑出聲,輕輕揉了揉兒子的頭頂,「以後爸教你唱戲,你要接住淮戲的根,守正這一輩子人就是淮戲的希望。走,跟爸回去休息。」
陳桂生換上便裝,抱著兒子走出後臺棚子。
剛邁出一步,眼前黑壓壓的人群瞬間撲面而來。
本該散去的觀眾,竟有大半都守著,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陳桂生身上。
「出來了!陳師傅出來了!」
「大家快往前擠,說不定能跟陳師傅說上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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