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在宮中的第三日，李欽來了。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託了趙統領的關係，從紫宸殿後側的夾道進來。趙統領派人傳話時，蘇晚正在偏殿整理藥箱。她聽了傳話，沉默了一息，將藥箱擱回桌上，走到偏殿門口。李欽站在廊下，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石青直裰，頭上只別一根素木簪，像個尋常的富家翁。他身後跟著一個面生的隨從，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裡擱著幾樣精緻的點心。
“蘇醫正，本王不請自來，莫見怪。”李欽拱手，笑意溫潤。
蘇晚側身讓他進來。偏殿窄小，李欽在椅子上坐下，隨從將點心擱在桌上，退到門外。蘇晚沒有坐，站在桌旁，看著他。李欽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
“本王今日來，還是上次那件事。不過這次條件比上次更好。”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箋，展開擱在桌上，“本王在安業坊東側選了一處宅子，兩進兩出，前頭做醫館，後頭做宅院。醫館掛‘李氏供奉醫’的匾額，可你照樣接診百姓，照樣開你的方子。俸祿每年三百兩，藥材由李家供給，宅子地契直接過戶到你名下。你只需在宗室親眷求診時優先看診，旁的事一概不用管。不受太醫署轄制，不受朝堂派系牽連。本王以李氏宗室的名義擔保，保你後半生安穩。”
蘇晚低頭看了一眼那捲素箋。上面寫著宅子的位置、面積、地契編號，甚至連醫館的格局圖都畫好了。李欽準備得很周全。可蘇晚只看了一眼，便將素箋推了回去。
“王爺厚愛，蘇晚感激。”她開口，語氣平和，“可蘇晚還是那句話——獨立行醫，不為任何宗室、權貴專屬效力。”
李欽的笑意微微凝了一下。“蘇醫正，本王這次不是要你入李氏。本王只要你掛個‘李氏供奉’的名頭，旁的什麼都不用做。宗室親眷一年到頭能病幾回？你照樣在南市開鋪子，照樣給百姓看病。只不過換了個靠山，換了塊匾額。這有什麼不好？”
蘇晚看著他。“王爺，蘇晚若掛了‘李氏供奉’的匾額，南市街坊會怎麼看我？”
李欽沒有接話。
“他們不會再看我是‘蘇醫正’。”蘇晚繼續道，“他們會看我是‘李家的醫’。武氏的人不會再來找我看病，中立官員的家眷不會再來找我出診，胡商蕃客也不敢登門。我剩下的只有‘李氏’兩個字。王爺花這麼大代價，換一個只剩下‘李氏’兩個字的蘇晚，划算嗎？”
李欽盯著她看了幾息。他端起桌上的茶碗，飲了一口，放下時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蘇醫正，你這話本王上次聽過。可這次不一樣——武氏倒了，李氏起來了。你不靠李氏，便沒有靠山。沒有靠山的人，在朝堂上站不穩。你今日在殿上拒了尚醫局女官銜，女皇沒有勉強你。可女皇能容你一次，未必能容你第二次。下一次她再給你官銜，你還能拒嗎？”
蘇晚垂下眼。李欽這話戳中了她心底那根弦。女皇留她在宮中三日，名為調理頭風，實為看著她。女皇給她“太常寺會同驗毒”的差事，名為用她，實為拴她。她不領官銜，可女皇可以用差事把她釘在宮裡。今日是三日，明日可能是三十日，後日可能是三百日。女皇要用她，也要防她。她確實沒有靠山。可正因沒有靠山，她才不能靠任何一個派系。靠了李氏，便成了李氏的刀。靠了武氏，便成了武氏的刀。靠了女皇，便成了女皇的刀。她不想做刀。她只想做大夫。
“王爺，”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可字字清晰，“蘇晚沒有靠山，可蘇晚有手。手能搭脈，能開方，能救急，能止血。這雙手今日在南市藥鋪裡能用，明日換個地方也能用。蘇晚不靠誰，只靠這雙手吃飯。王爺的好意，蘇晚領了。可這塊匾額，蘇晚不能掛。”
李欽看了她很久。偏殿裡安靜極了，窗外宮廊下偶爾傳來禁軍走動的甲片聲。他慢慢將素箋捲起來，收回袖中。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朝蘇晚微微頷首。
“蘇醫正，本王今日算是徹底明白了。”他語氣裡少了幾分客套，多了幾分實在，“你這個人，拉不動。可本王也告訴你一句話——你不靠李氏，李氏不怪你。可你不靠李氏，旁人會以為你靠了女皇。女皇身邊的人會防你，李氏的人會疏遠你，武氏殘餘會恨你。你站在中間，四面都是風。你扛得住便扛，扛不住的時候，李氏的門還開著。”
他轉身走了。隨從提起竹籃跟上去，兩人的腳步聲沿廊下遠去。蘇晚站在偏殿門口，看著李欽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她回到桌前坐下，將桌上的茶碗推開，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李欽來，拒。女皇差事，太常寺會同驗毒。留宮三日，未放歸。”
寫完摺好，塞進袖中暗袋。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李欽說得對——四面都是風。可她也不是第一次站在風口上了。
第四日一早，女皇召她入西暖閣。
女皇的頭風比前兩日好了些，面色也紅潤了幾分。她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摺子，見蘇晚進來，抬了抬眼。“李欽昨日去找你了？”
蘇晚沒有否認。“去了。臣拒了。”
女皇笑了一聲。“朕就知道你會拒。你若答應了，朕今日便不會見你。”她將摺子擱在案上，語氣忽然沉了下來，“蘇晚，朕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要你去辦。溫病雖平，可各地州府還有殘留隱患。太醫署的防疫章程推行不下去，地方官敷衍了事，百姓仍飲生水、仍用疫水灌溉。朕要你帶隊巡診各州府，排查水源、傳授防疫醫理、整肅地方醫政。辦完差事再回南市。”
蘇晚心頭一沉。巡診各州府。這意味著她要離開洛陽，離開南市藥鋪，離開蕭玦。可女皇的語氣不容置疑。她跪地叩首。“臣領旨。”
女皇看著她。“你不問朕為何派你去？”
“臣不問。聖上讓臣去，臣便去。”
女皇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擺了擺手。“去吧。三日後出發。帶幾個幫手，藥材由太醫署撥給。到了地方，拿朕的手諭行事。地方官若敢阻撓，準你先斬後奏。”
蘇晚叩首退出暖閣。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冷空氣。巡診各州府。女皇把她調出洛陽了。名為巡診，實為支開。武氏剛倒，李氏正盛，女皇把她放在宮裡礙眼，放在南市又不放心，便遠遠地打發出去。讓她離開朝堂漩渦，也讓她離開蕭玦身邊。女皇的平衡術，連她這個民間女醫也算進去了。
她走下宮門石階，站在廣場上。天街盡頭，洛陽城的萬家燈火在暮色裡亮起來。她抱緊藥箱，朝南市走去。三日之後，出發巡診。她還有三日。三日之內，她要把藥鋪安頓好，把阿桃安排好，把手札抄本和毒材樣本藏好。然後她便要走了。她不知道巡診要多久，也許三個月，也許半年。也許等她回來，洛陽城又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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