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鋼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衛將軍,明日你率領八千人,在後面隨軍同行。另外通知後續軍隊快速跟進,我們在前面等他們!”
衛楚沒有立刻領命。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猶豫和擔憂:“可是薛帥,我們走後,清溪關內的糧草不足。後續糧草只能等成都和周邊城池運送,這期間的時間——恐怕後來的弟兄們會捱餓。”
他說的很輕,不像是在提意見,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問題。他在清溪關守了十幾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關上每一粒糧食的來路。關上存糧本就不多,那些趕來的將士也並沒有帶多少糧食,後續的糧食要等成都或是其他地方運過來,至少都要五天。
若大軍出征,他就要帶走大批的糧食,那關上守軍和後來計程車卒就要餓著肚子等糧。他沒法在薛帥面前說假話。
薛鋼沉默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
“衛楚,進入南詔,我們面對的是哪座城池?”
衛楚上前一步,走到輿圖前,指向地圖上標註的邛部川位置。從清溪關以南三十里的嶲州地界出發,沿著那條蜿蜒曲折的細線,停在一個標註著“邛部川”的小字旁。
“啟稟薛帥,清溪關出關三十里即南詔嶲州地界,再行三百五十里抵達邛部川。邛部川地處清溪峽谷南口外的河谷平地,是南詔最北第一道前線屯兵點。
從清溪關到邛部川,全線沿大渡河谷懸崖路,狹窄處只能單列通行,萬人隊伍拉長數十里,行軍極耗時間。”他頓了一下,手指在那條線上又劃了一遍,“而且谷底最窄僅十餘米,兩側是垂直絕壁,古道寬不足兩米,單側緊貼懸崖,另一側是大渡河支流的深谷。輜重車、馱馬極易擁堵,若有落石,整個隊伍都會被堵死。”
聽完這些,薛鋼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落在地圖上,但腦子裡已經在飛速地轉動——看來是他把進攻南詔想得太簡單了。
他之前只想著自己有火炮、火箭等現代武器,攻城略地不在話下。可他沒有想過,他的軍隊要走過什麼樣的路才能走到城牆下面。
南詔的山川天險,一路上全是懸崖峭壁,他的一萬七千人的隊伍要沿著一條兩米寬的單行道走三百多里才能抵達前線,若是有落石、有埋伏、有山洪,他的軍隊就會被堵在那條細線裡,進退不能。
他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負手而立,沉思半晌,這才說道:“傳令,明日出發的命令暫停,等待後續命令。”
眾將都是一愣。方才薛帥還一副等不及的態度,讓大家準備明日出兵,這才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改了主意?有人想開口問,但看到薛鋼微微皺著眉、負手而立的樣子,又都嚥了回去。
他們心裡都在想——這薛帥的命令也太兒戲了,剛命令出發,就暫停了。不過誰讓人家是主帥呢,他們也只能聽命。薛帥不是那種腦子一熱就拍板的人,他既然改了主意,就一定有他的道理。雖然心裡不解,但沒有人敢質疑,所有人都齊聲應諾,躬身退出了官衙。
夜風從窗欞縫隙中擠進來,吹動案上輿圖的邊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薛鋼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蜿蜒曲折的細線上,久久沒有移開。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兩下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在他心裡激起了無聲的漣漪。
清溪關到邛部川,三百五十里。即便佔領了南詔,一旦發生突發事件,援兵、糧草、軍械,都不可能及時送上去。這條咽喉要道,既是南詔的門戶,也是大唐的命門。它在南詔手裡,南詔可以據險而守;它在大唐手裡,大唐卻未必能用好它——因為路太險了。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道光從他的腦海中猛地閃過,像閃電劈開了沉沉的夜空,把所有纏繞在心頭的問題,全都照亮了。
“既然道路困難,那為什麼不能修一條路呢?不需要像現代一樣,修成幾十米寬的國道。只要能讓兩輛馬車錯車並行,能讓騎兵快速突襲,這就夠了。”
他的手指停在邛部川的位置上,輕輕點了兩下,
“路修好了,即便日後南詔有反覆,大唐的援軍也能快速南下。不用再像以前那樣,等幾個月、翻幾座山、餓死一半人,才勉強趕到。
不止是運兵。路通了,南詔的茶、藥材、礦石、山貨等等都可以運出來。大唐的鹽、鐵器、布帛、書籍,也能運進去。商路活了,百姓的日子才能過好。所以,這路必須修。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將來。”
當天,成都府衙內。
武元衡坐在書案後面,正在處理眼前的公務。這時,門外有護衛前來稟報,
“啟稟武相,薛帥在門外求見。”
武元衡愣了一下。薛鋼率兵離去才多長時間,怎麼這麼快又回來了?他心裡不由得緊了一下,難道是出了什麼變故?還是南詔那邊有了新動靜?他放下筆,正了正衣冠,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快快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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