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全軍發放物資。
數百輛大車，在城主府外排開，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近百人一起排成長龍，將一件件物品抬出，分裝上車。
後院的校場上，薛鋼站在高處，一手拿著馬克風，一手拿著一個氧氣罐，講述著用法和注意事項，聲音透過話音響，傳到下面每一個人的耳中。
吐谷渾營地，帳篷連綿，戈比隆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看著那些被從馬車上卸下來、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物資，眼睛都花了。
那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稀罕物件。輕薄的雨衣，卻密不透風，水潑上去就滑落，連印子都不留。墨鏡，黑漆漆的鏡片，戴上之後日光都變得柔和，再也不用眯著眼在雪地裡跋涉。睡袋，輕飄飄的，塞進布袋裡只有枕頭大，拉開卻能躺下一個七尺高的漢子，鑽進去，外面的風雪再大也感覺不到。
還有那些瓶瓶罐罐的藥，寫著他不認識的字，但軍醫說能治頭疼腦熱、腸胃不適、凍瘡皸裂，還有那些圓滾滾的鐵罐子，軍醫說叫“氧氣瓶”，喘不上氣的時候吸一口，能救命。
戈比隆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一箱箱碼得整整齊齊的棉衣。棉衣厚實，柔軟，針腳細密，比他們身上的破皮襖不知強了多少倍。他手指微微發抖，心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激動，是感慨，是酸楚，是慶幸。幾種滋味攪在一起，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在吐蕃的日子。在吐蕃，他們不是“自己人”，是“附庸”，是“鷹犬”，是“用得著的刀”。打仗的時候，吐谷渾衝在前面，吐蕃人在後面壓陣。
打贏了，功勞是吐蕃人的；打輸了，傷亡是吐谷渾的。
糧草？吐蕃人先吃，吃剩下的才是他們的。
裝備？吐蕃人用新刀新甲，吐谷渾用舊的、壞的、別人挑剩下的。
別說是這種聞所未聞的雨衣、墨鏡、睡袋等物，就連他們身上的破襖，都要等吐蕃人換下來才有。他們的命，在吐蕃人眼裡，不如一匹戰馬值錢。
而現在，在唐軍這裡——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穿著的是厚實的鎧甲，看著眼前堆得整整齊齊、即將分發給每一個吐谷渾士兵的物資。
從投降的第一天起，唐軍沒有把他們當俘虜，沒有把他們當炮灰，沒有把他們當下等人。伙食，更是唐軍吃什麼，他們吃什麼，沒有區別。
訓練，同樣的標準，同樣的獎懲，唐軍跑多少圈，他們也跑多少圈，沒有偷工減料。陣亡撫卹——薛帥說了，一視同仁。
戈比隆是真的慶幸。慶幸自己在涼州城下做出了那個正確的選擇，慶幸自己跟對了人，慶幸這世上還有一支軍隊、一個國家，把吐谷渾人當人看。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上營地中央那座最高的土坡。土坡上插著吐谷渾的戰旗，和唐軍的紅旗並肩飄揚，風一吹，獵獵作響。
“全軍集合——！”戈比隆的聲音從土坡上炸開。
命令一齣，全軍齊動。腳步聲、鎧甲碰撞聲、號令傳遞聲，匯成一股低沉而有力的洪流。吐谷渾計程車兵們從四面八方湧向土坡前的空地，按照這些天訓練出來的佇列，迅速整隊。沒有推搡，沒有喧譁，沒有找不到位置的慌亂。
各隊隊正清點人數，跑步到前方向戈比隆報告。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從第一聲命令到最後一個士兵站定，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戈比隆站在土坡上，目光掃過下面黑壓壓的人頭，看著那一排排筆直的佇列、一雙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他對這段時間的訓練很滿意。唐軍的教法，短短時日，這些曾經只會憑蠻勇衝鋒的吐谷渾漢子，已經有了正規軍的模樣。
“兄弟們——”戈比隆開口了，聲音洪亮，不需要喇叭也能讓最後排的人聽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右手指向土坡下那些堆成小山的物資。
“明天我們就要出征了。這些東西是薛帥特意給我們準備的。現在就給你們發下去！”
他一揮手，數百名早就等候在旁計程車兵大步上前，兩人一組，或抱或抬，將那些沉重的箱子搬到佇列之間的通道上。箱子開啟，裡面的物資按照事先登記的尺碼和數量，一隊一隊地分發下去。雨衣、雨鞋、墨鏡、防曬帽、棉衣、睡袋、防潮墊、藥品包、糖果、打火機、氧氣罐——每一件都發到士兵個人手中，簽字畫押，一人一份。
起初，佇列裡鴉雀無聲。士兵們看著手裡那些不知名的東西，臉上寫滿了茫然。他們不知道這薄薄的雨衣是什麼東西，不知道這黑漆漆的鏡片有什麼用，這些都是什麼東西，做什麼用的他們都不知道。
但當有人教給他們如何使用後，佇列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那聲音像潮水一般，匯成一片低沉的、帶著震驚的嗡鳴。
“嘶——”
“這是什麼東西？這麼輕？”
“你戴上這個看看，太陽不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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