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貢布丹增帶著他的部族和所有家當,拖拖拉拉地完全撤離弓月城,已經是兩天以後的事情了。這支龐大的隊伍不僅包括三千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卒,更有近萬名部落成員——老人、婦女、兒童,以及大量的奴隸。他們驅趕著成群的牛羊,馬匹和駱駝馱著帳篷、毛皮和糧食,一輛輛簡陋的馬車更是被各種生活物資塞得滿滿當當,車輪在不算平坦的草原上碾出深深的轍痕。
整個隊伍臃腫不堪,行進速度極其緩慢,綿延數里,人喊馬嘶,牛羊悲鳴,混亂而嘈雜。
貢布丹增騎在馬上,回頭望著這支如同蝸牛般蠕動的遷徙大軍,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按照這個速度,別說快速抵達夷播海(巴爾喀什湖)南岸的安全地帶,就是走到半路,糧草恐怕都要消耗大半,更別提可能出現的追兵或其他風險了。他粗略估算,至少需要半個月才能到達目的地。
他幾次抬起手,想要下令讓族人丟棄一些笨重又不那麼緊要的物資,加快速度。但看著族人們緊緊護著那些鍋碗瓢盆、越冬毛皮,眼中滿是不捨,他的心又軟了下來。草原上生存不易,這些家當是部落多年積攢的心血,每一張羊皮、每一袋青稞都可能在未來救人性命。最終,他還是沒能狠下心腸,只是催促著隊伍再快一些。
殊不知,就在他們離開弓月城的第三天,厄運便已悄然降臨。
正當隊伍在午後略顯疲憊地前行時,前方一匹戰馬如同離弦之箭般瘋狂賓士而來!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是汗,臉色慘白,更觸目驚心的是,他左邊的肩膀處,鮮血已經浸透了半邊皮甲,仍在不斷滲出。
那斥候用盡最後力氣衝到貢布丹增馬前,幾乎是滾落下來,跪倒在地,聲音因恐懼和失血而顫抖:
“都……都督!不好了!前方……前方四十里處,發現……發現大批唐軍!他們已經……已經把我們西去的道路徹底堵死了!”
“什麼?!”貢布丹增如遭雷擊,猛地從馬背上直起身子,臉上瞬間血色盡失,“唐軍?!他們怎麼會這麼快?!他們有多少人馬?!”
斥候艱難地喘息著,回憶著那恐怖的遭遇:“我們……我們剛發現他們隊伍的蹤跡,還沒來得及靠近看清楚,就……就遭到了他們斥候的襲擊!他們……他們不知道用的什麼妖法,在一百多步外(約150-200米),弟兄們就……就一個個慘叫著栽下馬去!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我是拼死伏在馬背上,仗著馬快,才……才僥倖逃回來報信!沒……沒看清具體人數,但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起碼有數千之眾啊!”
他並不知道,他能活著回來,並非因為馬快或者幸運,完全是唐軍指揮官故意為之,需要一個活口將信帶回去,才放任其離開。
“這……這……這可如何是好?!”貢布丹增徹底慌了神,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前路被堵,後路(弓月城)已失,他這支拖家帶口、行動遲緩的隊伍,簡直成了甕中之鱉!
侄兒貢吉見狀,立刻策馬靠近,急聲道:“叔父!情況危急,不能再猶豫了!前路已斷,弓月城也回不去了,為今之計,只有……只有立刻轉向往北!”
“往北?”貢布丹增聲音乾澀,“那可是葛邏祿阿史那部的地盤!我們貿然闖入,那不是要與其死戰嗎!”
“就算是阿史那的地盤,也強過在這裡被唐軍全殲吧?!”貢吉幾乎是吼出來的,“阿史那部雖然兇悍,但與我們未必就是死敵,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可唐軍……他們是來收復失地的,對我們這些曾經背叛過的葛邏祿人,絕不會手下留情啊,叔父!”
貢布丹增內心劇烈掙扎,臉上肌肉扭曲:“可是……與阿史那部交戰,那也是九死一生!”
貢吉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叔父!對戰阿史那是九死一生,可留在這裡對戰唐軍,那是十死無生啊!您要為全族人的性命著想呀!”
“十死無生……”這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貢布丹增的心頭。他看著周圍驚慌失措的族人,看著那些茫然無知的孩童,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猛地一咬牙,臉上閃過一絲決絕和痛苦,嘶聲吼道:“傳令!丟掉所有車輛、笨重物資!只帶口糧、武器和必要輕便財物!全軍——立刻轉向向北,全速前進!”
命令下達,隊伍中頓時響起一片哭喊和哀嚎。丟棄多年積攢的家當,對任何游牧部落來說都是剜心之痛。但在生死存亡面前,求生的本能最終壓倒了一切。人們含淚推倒滿載的馬車,捨棄沉重的傢俱和多餘的帳篷,只帶著最基本的口糧和細軟,扶老攜幼,跨上戰馬,亂鬨鬨地跟著大隊,如同受驚的獸群,倉皇向北逃竄。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在他們頭頂百米的高空中,一個不起眼的黑點——一架現代無人機,正悄無聲息地盤旋著,冰冷的鏡頭牢牢鎖定著這支混亂的隊伍,將他們的一舉一動,即時傳輸到了遠方唐軍的指揮中樞。
……
北方咽喉重鎮——咽城。
此城位於夷播海(巴爾喀什湖)與薩奇克湖之間的狹長走廊,是控制南北通道、屏護葛邏祿腹地的戰略要衝,目前由葛邏祿阿史那部的驍將蓋羅思鎮守。
這日,蓋羅思正在校場上檢閱部下騎射,一名斥候飛馬而至,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啟稟將軍!南方急報!原葛邏祿弓月城都督貢布丹增,率領其部族男女老幼約萬餘人,正向我咽城方向而來,看情形,他們說是來投誠的!”
蓋羅思撫摸著濃密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玩味,喃喃道:“哦?貢布丹增?他率領部落來投誠?哈哈哈,有意思……走我們出城去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