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課定在週六。林泠提前跟鄭國華說好,上午先在教室講理論,下午帶學員去白馬河實地走一遍魚道。鄭國華一開始擔心人多不好帶,最後定了只挑八個人,都是各地釣協的年輕骨幹。頭天晚上,林泠把講義和手繪圖都整理好,裝在一個透明檔案袋裡。白馬河的地形總圖他重新描了一遍,把魚道主線從下游深槽到上游淺灘全部標成紅色,分岔口用藍色,老溝、蘆葦蕩支線用綠色。三張手繪示意圖分別畫的是硬底帶、枯樹側流改道和橋墩分岔口。他還準備了八份簡易版的河岸簡圖,每份都印了空白的水深方格,讓學員自己填。檔案袋的拉鍊頭有點澀,他來回拉了幾次,又用蠟燭頭蹭了蹭,才順滑起來。他把檔案袋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是老竹竿和那本寫滿了魚道筆記的防水本。檯燈調到了最暗一檔,他靠在椅背上,把明天要講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關燈躺下。窗外的風輕輕推著窗框,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敲著一扇舊門。
早上八點半,林泠就到了培訓中心。教室在三樓,能坐五六十人,今天只來了八位學員,坐在靠前的兩排。第一排中間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筆記本已經攤開,筆帽拔了拿在手裡。後面幾排有兩個穿釣魚馬甲的,看起來有些年紀,但面容認真。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短髮女人,三十出頭,手裡捏著一支鉛筆,指節上有一小片曬黑的痕跡,一看就是常年在戶外的人。鄭國華做了簡短的開場,說今天請林老師講魚道,上午理論下午實操,大家抓緊機會。林泠把隨身碟插進電腦,第一張圖投在幕布上,是一張空白的水底剖面示意圖,只有深淺分界線和幾組方向箭頭。沒有文字,沒有標註。他站在幕布旁邊,沒有用麥克風,聲音不高,但教室很靜,每個字都聽得清。
“今天講魚道。這個詞是我從清河一位擺渡老人那裡學來的。他八十幾歲,在清河上擺了一輩子渡,認得河底每一條魚的路。他說魚在水裡走,跟人在路上走一樣,有大道不走小路,有平路不走溝坎。它要省力氣,要躲危險,要找吃的,要回深水睡覺。這幾樣合起來,路就出來了。一條魚路,不是魚亂游出來的,是水底那個形狀逼出來的。底下高一點,魚要翻;低一點,魚順著走;有石頭擋著,魚就繞。一年三百六十天,魚天天走,走成習慣了。這習慣,就是路。”
他翻到第二張圖,上面是白馬河下游一段的地形總圖,紅線標出的魚道主線從深槽向上蜿蜒。他用筆尖點著紅線:“這條魚道,是我花了將近一個月測出來的。每個週末沿河岸走一遍,拋幾十竿測深鉛,找硬底帶的走向和寬度。硬底頻寬度不到一米,兩側都是軟泥。它為什麼會有這條硬底帶?因為這段河底曾經是舊河道的一部分,被水沖刷了很久,表面的軟泥被沖走,露出了底下的粗砂和礫石。後來主槽改了道,這段舊河床被埋在兩邊的泥沙下面,只露出一條窄窄的條帶。水流經過條帶上方時,流速比兩邊略快,水底不積泥,所以長年保持著硬底。魚貼著這條硬底走,既省力,又有食物被水流帶過來。這就是魚道的成因——水底地形逼出來的路。”
戴眼鏡的年輕人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面上劃出細密的沙沙聲。他旁邊那個穿馬甲的年紀稍大的男人用手肘碰了碰他,小聲說別光記,聽。年輕人點了點頭,把筆放下,抬頭看幕布。林泠翻到第三張圖,是清河老擺渡人那張舊圖的翻拍件。圖上幾條彎曲的虛線從上游一直延伸到下游,每條線旁邊都用褪色的墨水標註了魚種。“這張圖是柴爺的爺爺畫的,到現在至少有八十年。八十年前清河的水位、流速、底質跟今天不一樣,但圖上這幾條老魚路,拿到今天來對,主幹部分還能對上。為什麼?因為清河主槽的大格局沒變,深槽還是深槽,淺灘還是淺灘,陡坎還是陡坎。地形在,路就在。魚道不是魚定的,也不是人定的,是水底地形定的。水底地形只要沒有大的改變,魚道就一直在。”
短髮女人舉了手,問那如果水底地形變了呢,比如挖沙、修壩。林泠說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講的。他翻到第四張圖,上面畫著三種典型的人為干擾情境:挖沙改變主槽深度、築壩截斷上游來水、修橋改變區域性流場。他說魚道會隨地形變化而漂移,但不會消失。地形變了,新的深槽和淺灘之間就會形成新的硬底帶,魚群會逐漸適應新路線,可能幾個月,也可能一兩年。關鍵是你要知道魚道的基本原理,不管地形怎麼變,你都能找到新的那條路。他舉了白馬河舊石橋的例子——橋垮了以後,橋墩周圍形成區域性渦流,硬底帶在橋墩附近偏了半米,魚道也跟著偏了。他用紅筆在圖上標出偏移量,說這就是上個月實測到的變化。
兩個穿釣魚馬甲的學員中有一個問,那魚道和魚窩有什麼區別。林泠說這個問題問到了核心。他在黑板上畫了兩個圈,一個用紅筆圈住硬底帶,標註“道”;另一個圈在硬底帶旁邊的深坑裡,標註“窩”。“魚道是過路的路,魚持續經過,適合守過路魚。魚窩是停留點,魚長期躲在這裡,適合守常駐魚。釣魚道,抓的是魚的移動視窗期;釣魚窩,守的是魚的常駐時間。實戰中,魚道和魚窩經常連在一起——魚道穿過魚窩,魚窩連著魚道。你要根據當天視窗期的長短和魚群的活躍度來決定是釣移動還是釣停留。”
短髮女人又問,怎麼判斷魚在魚道上停留多久。林泠說這個問題只能靠實測。他在白馬河中段硬底帶上蹲了三個週末,記錄了十七次魚口,平均停留時間大約四到七分鐘,然後魚群繼續移動。但也有例外,有一次視窗期魚群密度高,單條魚在硬底帶上反覆往返,停留了將近二十分鐘。他說這些資料都在講義最後一頁的附錄裡,大家可以自己看。他的手指在講臺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給某個念頭打拍子。他忽然想起上個月在雞鳴湖老鴉灣,曾老頭說過一句話:魚在路上停,不是為了歇,是為了吃。吃完就走,什麼時候吃,吃多久,全看水裡有沒有東西。所以釣魚道不能死等,得讓餌動起來,模擬魚在路上遇到食物的樣子。他把這一點也加進了上午的課裡,用自己在白馬河用蚯蚓平移逗釣的例項講了十幾分鍾。學員們聽得入神,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甚至把蚯蚓平移的速度和距離都記在了本子上,寫了個小公式。
上午的課講了將近兩個鐘頭,學員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從魚道怎麼找、怎麼測、怎麼判斷走向,問到不同季節魚道會不會變、漲水落水魚道怎麼偏移。林泠一一回答,偶爾在幕布上畫幾筆草圖補充。最後鄭國華看時間差不多了,宣佈上午到此,下午一點半在白馬河下游土壩集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