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六點,林泠把車停在白馬河下游的一處土壩邊。土壩是早年挖河清淤時堆出來的,長滿了枯草和幾叢已經乾透的蘆葦茬子。那些蘆葦茬子從土裡斜斜地戳出來,像無數根被折斷的舊筷子,風一吹就發出極細的“嗚嗚”聲,像在跟誰說著什麼。那風從河面上直直地掃過來,帶著水汽和泥腥味,像一條看不見的冷毛巾抽在小腿上。他把領子往上拉了拉,踩了踩腳下的土。土壩表面凍了一夜,踩上去硬梆梆的,鞋底和土粒之間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踩在極薄的一層冰殼上。
張磊已經先到了,皮卡停在一棵歪脖子榆樹下。榆樹還沒發芽,枝頭挑著幾個舊得發黑的鳥窩,像幾團被人隨手扔上去的舊棉絮。張磊人蹲在車斗裡,兩腿叉開,正翻一個鼓鼓囊囊的工具包。車斗裡鋪著一塊軍綠色的舊帆布,上頭散著幾根綁好的線組、一個半舊的漂盒、兩包沒拆封的魚鉤,還有一盒用塑膠袋裹著的蚯蚓。他今天沒帶那根笨重的大物竿,換了一根輕便的溪流竿。竿身細長,顏色淺青,靠在車斗邊上像根晾衣杆。他腰上掛了個小腰包,裡面塞著測深鉛、筆記本和半盒蚯蚓。腳上一雙半舊的防滑膠鞋,鞋幫上還沾著幹泥。林泠站在車下看他這身打扮,確實有點意外。平時張磊出釣像搬家,竿包、釣箱、遮陽傘、保溫桶、摺疊椅,恨不得把半個家搬到河邊。今天這身輕裝站在早晨的河灘上,人反倒顯得精神了。
“你轉性了?”林泠走過去,看見他這副模樣便問了一句。張磊從車斗上跳下來,落地時兩腳在泥地上跺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昨天說得那麼玄,我尋思我也得乾點正事。魚道,魚路。你說得對,今天好好學。”他的語氣裡比平時多了點認真。林泠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點了點頭。張磊今天的頭髮也梳得比平時整齊,額前那撮總愛翹起來的頭髮被一頂深藍色的鴨舌帽壓住了,整個人看著利索了不少。他的眼睛下面有一點青,像昨晚確實沒睡好。林泠想說他兩句,但看見他這麼上心,就只嗯了一聲。
林泠把包從肩上卸下來,從裡面翻出一張白馬河地形總圖。這張圖是他昨晚重新做過的。上週在鏵尖下游摸到那條硬底帶以後,他回家用了兩個晚上,把整段河岸的舊剖面圖和手機衛星圖疊加在一起,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又標。圖上有一條他推測出來的魚道主線,從上游淺灘一直畫到下游深槽,中間斷斷續續,有些地方畫的是實線,有些地方是虛線。實線是已經實測過的,虛線是推測的。此外還有三條可能的分支,分別通向南岸的蘆葦蕩、北岸的老河汊和下游拐彎處的一片亂石灘。他今天的目標就是把這個圖上的虛線變成實線。測完這一段,白馬河魚道網路的第一版就能畫出來了。
“走,先去下游起點。”林泠把圖折成巴掌大小,塞進外套內袋,率先沿著河灘往前走。張磊緊了緊腰包,抓起溪流竿,小跑著跟了上去。清晨的河灘硬而涼,碎石和幹泥交錯著,踩上去聲音很雜,有時沙沙,有時咯吱。河邊的柳樹還沒抽葉,只有幾根極細的嫩條在風裡微微擺,顏色淺得幾乎看不見。兩人一前一後,像在一條空曠的灰色走廊裡走。
他們從下游主槽邊緣開始測。張磊負責拋鉛,林泠負責記錄。測深鉛是林泠昨晚重新校準過的,三十克,底端帶了一點防滑紋。張磊以前沒怎麼用過探底竿,第一竿丟擲去,鉛墜落水後線走了沒兩下就頓住了,他以為到底了,結果收上來一看,鉤尖上掛著一截泡黑了的蘆葦根。林泠說別急,先讓鉛墜自由下沉,別用手去拽線,等線不走了再停。張磊點頭,第二竿拋得遠了些,這次線走了好一會兒才停。他收線,林泠在旁邊問:“水深多少?”張磊把線在竿梢上比了比,說二米八。林泠蹲下來,把手伸到水邊攪了攪,說觸底的時候什麼感覺。張磊說感覺像撞在一塊硬石頭上。林泠點頭,把“二米八,硬底”幾個字記在圖上。他的字寫得極小,像在圖上繡花。
“這裡,二米八,底硬得像石頭。”張磊收線上來,鉛墜上只有一點細沙,沒有泥。他轉頭喊。
林泠過去瞟了一眼。他接過測深鉛,自己又拋了一次。鉛墜入水後,線往下走,到底時他的手在竿柄上很清楚地感覺到一記硬碰硬的輕震。那震感極短,像用指節在木魚上敲了一小下,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他收上來,鉛墜乾乾淨淨。他往左右各偏了半米再測,左側手感發悶,右側手感發黏。硬底帶就在正前方,寬度不超過一米。他從包裡抽出紅筆,在圖上又補了一段紅線。林泠站起來說,“流速比兩邊稍快,所以上面不積泥,長不出厚水草。魚貼著它走,既省力,又有東西吃。它從主槽通到淺灘,等於一條魚群的高速路。”
張磊聽著問道:“那我們在它中間下個竿試試?”林泠搖頭:“把今天先畫完,起碼把路先弄完整。路要是不完整,下竿時間也是碰運氣。”張磊回答嗯。他知道林泠的脾氣,事情沒做完,不會中途停下來做別的事。兩人繼續往下游走。
走到舊石橋遺址附近時,問題來了。河水在前方被一大片從岸邊倒伏下來的枯樹攔住了。枯樹橫在水邊,樹根還紮在泥裡,樹冠浸在水裡,露出水面的枝條像一扇破籬笆,把岸邊整條通道都堵住了。張磊走到樹前拍了拍樹幹,樹幹晃了晃,根部帶起一團渾水。他說從這兒過不去了,要麼蹚水,要麼從岸上繞。林泠蹲下來看了看地形。枯樹下游十幾米處有一道淺石灘,水不深,剛沒過小腿,底部是礫石,踩著應該能蹚過去。但蹚水會攪起泥沙,肯定影響下面幾個測點的準確度。他想了一下,決定從岸上繞。兩人爬上土壩,從一片荒草灘裡穿過去。荒草很高,枯葉下面還藏著溼泥,張磊滑了一下,半條腿陷進一個被雨水泡軟的小泥坑裡。他罵了一聲,喊了一下林泠,拉我一下,幫把腳拔出來。林泠過來伸手拉起來。拔出來鞋面褲子都是黑泥,張磊說沒事。兩人繼續走,繞到枯樹另一側再下到河邊。林泠找了個突出的石頭,把竿子支好,繼續測。水面被枯樹擋得有些變形,水流在上游側被逼得往旁邊偏,形成一個不明顯的側流。林泠拋了幾次鉛,發現硬底帶在這裡消失了。三個點測下來,手感全是軟泥。他把圖拿出來,在消失處畫了個大問號。
“什麼情況”張磊湊過來,“是不是土質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