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泠比約定時間更早到了碼頭可能是興奮,醒的早。外面天還全黑著,湖面分不出水與天,只聽見風推著水,一陣一陣拍在石階上。那聲音在黑夜裡格外清晰,不是浪,是水舌頭一下一下舔著石頭的邊緣,溼而軟,帶著從湖心深處翻上來的涼氣。碼頭的舊木樁被水泡得發軟,腳踩上去幾乎沒聲音,只有鞋底和木頭之間那種極細微的黏合感,像踩在浸了水的舊棉被上。他摸黑把車停好,從後備箱裡拿出手電筒照了照水面。手電的光柱打在湖面上,只照出一小片翻滾的水波,光柱之外全是黑的,像把一束光照進了一整夜的深處。那光柱裡的水是活的,波紋在光裡翻卷著,像無數條極細的銀色小蛇在互相追逐。再往外,黑暗把一切都吞掉了,連水聲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他關了手電,眼前重新黑下去。過了幾秒,眼睛才慢慢適應了夜色,湖面浮出一層極淡極淡的灰,像被月光從水底透上來似的。其實天上並沒有月亮,那種光是湖水自己發出來的,極薄,極淡,像一整片湖在夜裡輕輕喘出來的氣。
周小哥提著燈跑過來的時候,已經看見林泠解開了自己的船纜,正彎腰把槳放進船艙裡。他的腳步在碼頭的木板上發出咚咚的響,那聲音在夜裡傳出去很遠,又被湖風捲回來,顯得又悶又空。燈在他手裡一晃一晃,橘黃色的光在黑暗裡畫著不規則的弧線,把他半邊臉映得發亮,另外半邊臉則陷在陰影裡,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幾歲。他跑到碼頭邊,喘著氣,看見林泠已經把船槳都裝好了,愣了一下。
“今天我們自己劃?”周小哥有點意外。他把燈掛在船頭的鐵鉤上,橘黃色的光把半邊船身都照暖了,那光映在水面上,隨著波浪輕輕晃動,像一小片被剪下來的晚霞掉進了湖裡。
“嗯,不開發動機。從南岸繞過去,貼著水杉林慢慢摸。”林泠遞給他一支槳,自己拿起另一支。木槳的邊緣被湖水泡得有些發脹,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槳面上有一層極薄的綠苔,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握著一截剛從水裡撈上來的老木頭。他試了試槳的重心,把兩隻手分開握在合適的位置,學著周小哥的樣子比了比,動作還有些生疏。周小哥說,別用胳膊發力,用腰,肩膀放鬆。林泠點點頭,把姿勢調整了一下。兩人分坐船頭和船尾,槳架在船舷上,隨時準備下水。
船離岸,槳入水,發出極輕的嘩啦聲。兩把槳一左一右,動作不齊,船在水面上擺了幾下才穩住。沒有掛機的突突響,整片湖在夜裡顯得極其安靜。槳葉切開水面的聲音被風吃掉了大半,只剩下船身滑過水麵時那一層極細的摩擦聲,像有人用指尖在絲綢上慢慢劃。周小哥坐在船尾,槳在水裡慢慢劃,每一下都拉滿,提起來出水時帶起水花。林泠在前頭劃得稍快,船身偶爾會往一側偏,周小哥就用槳在另一側輕輕撥一下,把方向找回來。兩人都不說話,只有槳入水時極輕的嘩啦聲和船底擦過細浪時的沙沙聲。船在黑暗中慢慢地走,像一片漂在水上的葉子,被什麼力量推著,不疾不徐地往前去。
老鴉灣的輪廓在夜色裡慢慢浮現出來。他們從南岸外圍繞,貼著淺水帶往西。淺水帶的水草還沒有完全長起來,水底的石子和碎螺在船底若隱若現。手電照下去時,能看見水底的石子一粒一粒嵌在泥裡,有些被水流衝得半露出來,像一排排極小的墓碑。水草還沒有返青,去年的枯莖還斜斜地插在泥裡,被水流推得輕輕晃動,像一些細瘦的手指在水底慢慢招手。水杉林像一堵黑壓壓的牆,立在湖岸線上,樹冠和夜色完全融為一體,偶爾有夜鳥從林子裡撲稜出來,扇翅膀的聲音又脆又急,在黑夜裡顯得格外突兀。那聲音像有人在極近處猛拍了一下手,又像是什麼東西從高處掉進了深水裡。周小哥問道:“就現在這速度,咱們天亮前能到嗎?”林泠說:“不遠,來得及。”實際上他不太確定天亮前能不能趕到預定位置,但他想試試。有些地方得慢慢靠近,快了反而什麼也看不見。
船滑進老鴉灣時,天邊才剛有點發灰。那點灰極淡極薄,像有人用一支極乾的毛筆在天邊掃了一下。林泠沒去昨天曾老頭指的那棵歪脖子樹下,而是讓周小哥把船停在更靠外側的林邊。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水色分界——內側水面像鏡,光滑得連一絲紋路都沒有;外側有極細的波紋,是外湖的風和流送進來的餘波。兩道水色之間只隔了不到半米,但分界清楚得像有人在水面上畫了條線。那線條並不固定,隨著水波的微小起伏而極慢地擺動,像一條極長的絲帶在水面上漂。他用探深鉛測了測,水深三米八,底質從軟泥漸變成粗砂。探深鉛觸底的那一下,手感從軟到硬變化得很快,軟泥只裹了薄薄一層,下面就是粗砂,再往深處還有極細的卵石。他反覆探了五六次,每一次的觸底感都略有不同,像在摸索著讀一段被水泡軟了的盲文。他記得曾老頭說過,魚從外湖進來,走到歪脖子樹下,往右折,貼著林邊慢慢走。那麼這處林邊水色交界,很可能是魚道入灣的第一段。既然魚最後要折進內灣,那在轉折之前截住它,比在終點等它更穩。
“今天就守這裡。不打重窩,少量碎玉米,讓味道貼著底走。”林泠把窩料捏散,撒了薄薄一層。碎玉米落在水面上,只有極輕極輕的幾點聲響,然後就沉了下去,被水色分界處的那條暗流慢慢帶向林邊。那些玉米粒入水時像幾滴極小的雨,水面連個泡都沒起,只泛起幾圈比硬幣還小的波紋,轉瞬就消失了。然後掛上紅蟲,拋竿入水。浮漂在微明的湖面上立起來,細尾黑線,幾乎不動。竿子還是那根老竹竿,暗黃的竿身橫在船幫上,被越來越亮的天光慢慢染出顏色。那顏色從深褐變成暗黃,又從暗黃裡透出一層極淡的蜜色,像一塊被晨光慢慢焐熱的舊玉。他把握竿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極輕地搭著竿柄,不攥,只讓老竹竿自己跟水面保持聯絡。那種聯絡若隱若現,像一根極長的線從水底深處牽上來,另一頭系在不知什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