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沿河灘往上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潮水在漲，河灘上的泥地被水汽蒸得發軟，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鞋底慢慢陷進泥裡，再拔出來時鞋幫上已經糊了一層暗灰色的泥漿。林泠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看看河面。水線往岸上爬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從主槽方向一波一波地往灘塗裡擠，每一波潮水湧上來，都帶著一小片被攪起來的黃泥和枯草碎屑。幾隻受驚的彈塗魚從淺坑裡跳起來，在泥面上彈了幾下，又鑽回水裡。灘塗表面佈滿了潮水退去時留下的魚鱗狀波痕，那些波痕的凸起部分最先被漫上來的水淹沒，在晨光裡閃著暗褐色的光。
三個人走到淺灘時，潮水已經把大片灘塗淹沒了大半。淺灘的地形比下游河灘複雜得多，水面上到處是露出來的蘆葦茬子和幾叢耐鹽鹼的海蓬子，灰綠色的葉子半浸在水裡，隨著水流的頂託輕輕搖晃。水面比主河道寬出將近一倍，顏色偏黃，能見度不到四十釐米。林泠摘了一片海蓬子的葉子扔進水裡，看它慢悠悠地往下游漂，剛漂出去不到一米就停住了，然後又慢慢往上游移了幾釐米。表層的流正在被潮水頂回來。
幾隻白鷺站在遠處的淺水區，細長的腿被水流衝得微微後仰，卻依然站得穩穩的，不時低頭啄食被潮水帶上來的小魚小蝦。一隻白鷺忽然振翅飛起來，翅膀撲稜的聲音在河面上清脆地傳開。林泠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測資料。與之前測量方法一樣，他把水溫計扔進水裡，等了兩分鐘拉上來，二十點八度，比剛到時低了零點二度。這個溫差幾乎感覺不出來，他又測了溶氧，六點三，比河口主槽高了零點二。潮水帶來了外江的冷水，也帶來了更高的溶解氧，這種短時間內的水溫和溶氧波動在普通河流里根本不會出現。白馬河的水溫在一天內的變化通常不會超過一度，而感潮河段在一次漲潮過程中就能帶來零點幾度的溫差和零點幾毫克的溶氧差。這些微小的變化每一組都要記下來，以後建感潮模型的時候全是基礎引數。
方遠成蹲在旁邊，抓了一把泥搓了搓，說：“你看這水，漲潮的時候外江水往上頂，水色變渾；退潮的時候內河水往下衝，水色反而清。上午是渾水，下午是清水。渾水釣什麼魚、清水釣什麼魚，我們本地人也說不準。有人說渾水好釣黃顙，有人說清水好釣鯽魚，都沒有個定數。”
“先別急著下結論。”林泠把資料記在筆記本上，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劃，“現在離滿潮還有一個小時。我們分三個時段測——漲潮中段、滿潮、退潮初段。每個時段測水深、流速、水溫和溶氧，再現場作釣驗證魚口。感潮河段的視窗期不跟著太陽走，得跟著潮時走。”
方遠成帶來的年輕人叫小楊，二十多歲，是本地漁具店老闆的兒子。他身材偏瘦，長手長腳，皮膚曬得黢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主動抄起探底竿，把三十克測深鉛掛上去，側身拋入水中。鉛墜在渾水裡下沉了不到三秒就觸底，竿梢彈直。他提竿的動作很利落，鉛墜出水時帶起一小串泥漿，甩在腳下的泥地上。
“這裡水深兩米九。”小楊把鉛墜上的泥漿在褲腿上蹭了蹭，“比主槽淺。漲潮把灘塗淹了，底還是原來那片泥灘。”
林泠上前一步，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剖面。灘塗在枯水期時是一片硬泥底，被潮水反覆浸泡後表層發軟，但底質比河口的淤泥硬得多。探底鉛觸底的手感他剛才注意到了——小楊提竿的時候竿梢有一個很輕的頓挫，不是軟泥那種悶悶的吸附感，而是硬泥底特有的乾脆回彈。他轉頭對方遠成說：“灘塗底質適合鯽魚和鯿魚，但漲潮時水流太急，魚不一定留得住。得找水流轉緩的位置。”
他沿著水線往下游方向走了一段，在一處微微凹陷的灣裡停下。漲潮水流在凹灣處被地形緩衝，表面流速明顯慢了一截，水面上浮著幾片被捲進來的枯葉，打著旋不往下漂。這個凹灣的形態跟白馬河漲水那天他臨時選的那個回彎很像——水流在這裡被迫改變了方向，在彎部形成一個流速梯度區，從灣口到灣底的流速快速衰減，魚群在急水中會主動尋找這種能量最低的區域停留。他用探底竿一測，水深兩米七，底質是硬泥混合細沙。探底鉛觸底時的手感比灘塗區更脆，細沙和硬泥混合的底質在感潮河段裡屬於穩定性最好的結構，不容易被潮水沖刷變形。
“這裡。”林泠把竿包放下，“漲潮中段的魚群會被主流推著往上走，經過這個緩流區的時候會停下來覓食。窩點打在這裡，等滿潮前後的視窗期。”
小楊幫著他把窩料桶開啟。林泠這次的窩料跟平時不同——碎玉米的比例調低了，加大了發酵豆餅粉的比例。感潮河段的窩料不能像靜水那樣成團打，得捏成半松半緊的糰子，入水後藉助潮流的推力慢慢散開，形成一條長條形的誘魚帶。漲潮時窩料往上游漂，退潮時往下游漂，但不管往哪個方向漂，只要經過緩流區，就會被地形留住一部分。他在家裡試驗過三種不同的窩料黏度，最後選定了這一種：窩料團捏緊之後在掌心裡保持形狀，但用指甲輕輕一掐就能散開，入水後在十五到二十分鐘內逐步崩解，正好覆蓋一次潮位變化的時間尺度。
“窩料會在滿潮前後的緩流期沉澱下來。”林泠把窩料團捏好，側身低平拋入凹灣，“現在打，等滿潮的時候剛好聚住魚。”
三條竿子依次入水。小楊用的是本地常見的七星漂配蚯蚓，方遠成用的是一根三米六的手竿，掛的米飯粒。林泠則用了一點五克的棗核漂配自己調的窩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