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林泠請了半天假。
回到家，他把裝備攤在客廳地板上做最後的清點。竿子帶了三根——定製碳素竿主力，備用竿以防萬一，老竹竿照例放在後座。老竹竿上次在千島湖沒下水，這次估計也不會用，但他還是帶了，可能是習慣。餌料箱裡裝著老陳按他配方調好的小麥胚芽餌料，分裝成十幾個真空袋，每袋精確到克。線組備了從零點六號到二號半的全部規格，每副子線都重新綁過，鉤尖在放大鏡下挨個檢查，鈍了的用銼刀重新打磨。浮漂按吃鉛量從小到大排列在漂盒裡，深水專用漂帶了四支，吃鉛量比平時大一個檔——千島湖比賽區域水深可能超過十米，重鉛才能快速穿過淺層水溫區直達底層魚群所在的位置。
全部清點完已經快十點。他把裝備一樣一樣裝進竿包和釣箱，拉上拉鍊，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週六早上五點半，他開車出發。五個半小時車程，中間在服務區停了一次加油、買了瓶水和兩個麵包。到千島湖的時候快十一點，湖區入口處的歡迎橫幅換成了新的——“第十二屆全國釣魚嘉年華”。簽到處設在湖區西岸的那家度假酒店大堂，跟去年同一個地方。他把車停好，揹著竿包走進大堂。
孫正站在簽到處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正跟工作人員核對選手名單。看到林泠進來，他合上資料夾大步迎上來。“房間給你安排好了，十二樓，窗對湖區。比賽資料袋在前臺，裡面有參賽證、日程表和分割槽地圖。晚上六點三樓餐廳有歡迎晚宴，建議你早點去。”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遞給林泠，“這是今天最新公佈的分割槽名單。你分在A區，北湖。A區水深八到十五米，底質以岩基和沙泥混合底為主，多斷坎和暗礁。去年你在北湖釣過，地形應該熟。”
林泠接過名單看了一眼。A區十二名選手，他的編號是A07。名單上還有幾個熟悉的名字——周鴻也在A區，編號A03。
“周鴻也來了。”
“他去年第三，今年肯定來。”孫正推了推眼鏡，“你去年第二，他第三。你倆差不到兩斤。今年又分在同一個區，明天的看點全在你倆身上。”
林泠沒接話，把名單摺好放進口袋裡，去前臺拿了資料袋。房間跟去年一樣在十二樓，窗對湖區，拉開窗簾就能看到整個北湖——碧綠的水面被大大小小的半島和島嶼切割成無數個灣汊，午後的陽光照在水面上，泛起一層細密的碎光。湖面上有幾艘小船在打窩標記賽區邊界，船尾拖出的白色水痕在平靜的湖面上拉出長長的弧線。
他把竿包放在床邊，先衝了個澡，然後坐在窗前把比賽資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規則跟去年差不多——個人重量賽，兩天，每天六小時，以有效魚種總重量計算成績。A、B兩個賽區，選手抽籤決定釣位，第二天交換賽區。不同之處在於今年的A區範圍比去年擴大了將近一倍，從北湖斷坎線往東延伸到了一片新開放的水域。那片水域的資料在他去年下載的水文資料庫裡是空白。他開啟筆記型電腦連上酒店WiFi，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查閱那片新水域近三年的水位變化、水溫分佈和底質勘測資料，把關鍵資訊摘錄到筆記本上：水深六到十二米，底質以沙泥混合為主，區域性有淹沒的舊河道和灌木叢——典型的春季魚群產卵場。五月正是鯽魚和鯉魚的產卵季，這片新水域很可能會成為明天的熱點。
下午三點，他下樓去湖邊的碼頭做賽前勘察。碼頭上已經有不少選手在測水深、看水色、除錯裝備。他沿著棧道走了一圈，在北岸一處突出的石磯上停下來。石磯下方是一片被淹沒的灌木叢，枝杈在水面下若隱若現，水色偏清，透明度大概一米二左右，能隱約看到灌木叢根部有魚星在冒——細密成串的鯽魚星和單個大氣泡的鯉魚星交替出現。產卵季的魚群喜歡在有障礙物的淺水區活動，被淹沒的灌木叢是天然的產卵附著物，鯽魚和鯉魚會把卵產在灌木枝條上。這個位置不在明天的賽區範圍內，但他還是把座標記了下來——說不定交流日能用上。
晚上六點，他去三樓餐廳參加歡迎晚宴。人比去年多，大概七八十號人坐了滿滿八桌。菜是千島湖本地的湖鮮——清蒸白絲魚、紅燒鱖魚、魚頭豆腐湯。他盛了碗魚頭湯，湯色奶白濃鮮，豆腐嫩得筷子一夾就碎。正吃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拉開他旁邊的椅子坐下來。
周鴻。跟去年一樣，穿一件黑色速幹T恤，揹著一個碩大的竿包，竿包上繡著“魚獵人”三個字的logo。他把竿包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桌上的茶杯倒滿，喝了一口，然後轉頭看著林泠，嘴角帶著一絲不掩飾的笑意。
“又見面了。”
“又見面了。”
“去年交流日你贏了我，今年可能不會了。”周鴻說完，“回去之後我把你那套發酵餌料的邏輯從頭到尾研究了一遍。結論是——肥水草區用發酵味型這個思路確實厲害，但深水區不一樣。深水魚靠側線感知水流變化，嗅覺權重比淺水區低。
林泠給他倒了杯茶。“今年A區東邊擴了一片新水域，以前是封閉區，今年才開放。底質沙泥混合，有淹沒的舊河道和灌木叢，適合產卵季魚群聚集。”
“那片水我上週來探過一次。”周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深六到十二米，灌木叢集中在東側灣汊裡，密度很高，掛底風險大。但魚確實多——我探釣那天在灌木叢邊緣看到至少三群鯽魚在翻水草。明天的策略我已經定了：主攻灌木叢邊緣的深淺交界處，子線用高強度防咬線，主線比平時粗一號，掛底了就硬拉。在那種地方遛大魚不能給魚鑽灌木的機會。”
兩個人就著魚頭湯和清蒸白絲魚把A區每個分割槽的水深、底質、魚星分佈和可能的視窗期逐一對照分析了一遍。周鴻拿出手機翻了翻上週探釣時拍的照片，林泠把筆記本上今天下午整理的新水域資料攤在桌上，兩人對著照片和資料互相補充資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