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那條石斑魚的後半截身體從船舷邊緣露出來。
灰褐色的魚尾從甲板上方懸垂下來，尾巴尖垂到離水面還有幾寸高的位置停住，尾巴的寬度比成年人兩條大腿加起來還粗一圈，尾鰭展開的跨度在兩臂之間撐得滿滿當當。
岸上一陣吸氣聲。
往邊上讓讓。泥鰍從船上跳下來，手一揮把人往後趕了幾步，然後轉身跑到碼頭旁邊的吊架底下，把吊秤的鉤子放下來。
王老四和劉大勇一前一後託著魚身的腹部，泥鰍把吊繩從魚鰓和魚尾根部穿過去，在魚腹下方打了一個兜底結。
三個人合力把魚身從甲板上抬起來一小截，讓吊秤的鉤子掛上了繩結的扣環。
泥鰍握著吊秤的手柄往下壓，吊臂緩緩上升，石斑魚的身體被從甲板上提起來，懸在碼頭邊緣的半空中，在陽光下緩緩轉了小半圈。
全魚身的正下方沒有任何支撐物，整條魚的所有重量都掛在吊秤上。
吊秤的指標晃了兩下，停在某個刻度上。
泥鰍抬頭看那指標的時候，他的身體整個頓住了。
他的目光在刻度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偏頭看了林向北一眼。
林向北站在旁邊，左胳膊撐著船舷邊緣，右手的防水手套已經脫了，露出一截手掌，掌心的紅痕已經淡了一些。
他偏頭也看了吊秤一眼，然後輕輕撥出一口氣，右手搭在自己膝蓋上放平了。
三百零三斤。泥鰍報這個數的時候聲調是平的。
體長兩米一，寬度九十八。
王老四從吊架旁邊走回來，蹲在懸空的石斑魚正下方，仰頭看著那條灰褐色的巨大身體。
他的目光從魚頭看到魚尾，又從魚尾看回魚頭。
他伸手摸了一下魚身側面的鱗片，手掌貼上去之後停在那裡，指尖沿著鱗片的排列方向輕輕滑了一小段。
我趕了一輩子海，他的聲音不大。
沒見過這麼大的石斑。
劉大勇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看著那條魚。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條魚的年齡怕是有個三十年了。
林向北從船舷邊站起來，走了兩步在碼頭邊緣的臺階上坐下來。
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看著吊秤上那條懸在空中的巨型石斑。
陽光從魚身的側面照過來，把那些深灰色的斑紋照出一層暗金色的光澤，隨著魚身在空氣中緩慢地小幅轉動，那些光澤流動著。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確實在笑。
然後他搖了搖頭，把手掌覆在膝蓋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褲子布料滲到皮膚上。
泥鰍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手裡攥著一條幹毛巾，沒遞過去，就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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