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林嵐單獨去了巴黎警局。她出發前跟我說了一句我去協調聯合行動,語氣正常,但她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拉外套拉鍊的時候一次就拉到位了,平時她總要反覆扯兩下。我注意到了,但沒有攔她。
她回來的時候是傍晚,雨停了,她的頭髮是乾的,應該是打過傘。但她進門之後沒有直接上樓,在樓梯口站了一下,才上來找我。
你有事。我說。
她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做了這兩個動作之後她安靜了大約五秒鐘,然後開口:國際刑警內部有個情報共享小組,我查檔案的時候發現的。它不在任何正式登記的名冊裡,沒有編號,沒有負責人。成員來自至少四個國家,共享的資料全部跟深巢相關。
你確定?
我在協調會上遇到了他們的人。對方沒承認,但也沒否認。他在會談結束之後單獨跟我說了一句話——你查的那條線我們也在查,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你覺得他是誰?
一個我信任過的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沒有變,但她握著椅背邊緣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以前合作過三次,沒有出過任何問題。
現在呢?
她看了我一會兒,目光很平。現在我不確定。
我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白向深藍過渡,那棵梧桐的葉子在雨停之後終於恢復了一些彈性,正在晚風裡慢慢地抖掉葉面上的積水。
你打算怎麼處理?
繼續跟他保持接觸。但不把核心資訊交出去。她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記錄了他的代號和跟他通聯過的其他成員編號。阿樂會在他的機器上裝一個追蹤程式。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陳默。
如果有一天我告訴你別相信某個人,你信我嗎?
她沒再說話,拉開門出去了。門在她身後合攏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我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城市夜色正在那些意識絲線的暗金色輪廓裡逐漸浮現出來——比白天更安靜,但那種密集的、持續運轉的狀態並沒有因為天黑而減慢。
第二天晚上張成拉我出去走了一圈。他說你不能整天待在地下室裡看那些照片,然後就自己推門出去了,我只好跟上。
巴黎的夜雨剛停,路面上還鋪著一層薄薄的溼光。聖日耳曼大道上行人不多,咖啡館的燈從落地窗裡透出來,在地磚上投出一塊塊暖黃色的方形光斑。
你左眼現在看到的東西——張成走在我旁邊,步子不快,是開著的,還是一直開著?
一直開著。待機狀態。
那你知道怎麼關嗎?
我轉頭看他。他側臉的輪廓在街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清晰,左眼那種半透明的灰色正在反射著路燈的光。
不是完全關掉。是把頻率調低。他停下腳步,站在一家已經打烊的書店門口,轉過身面對著我,深巢的就像無線電波。你可以選調頻,也可以關收音機。你現在的問題是不知道開關在哪。
你教過我?
沒有。因為之前你還沒準備好。他指了指我的左眼,但你現在能主動用它追蹤林嵐的腳印,能讀懂古鐘的夾層資訊——你已經從被動接收變成主動使用它了。那下一步就是學會主動關它。不然它會一直在後臺跑,消耗你身體不知道從哪來的儲備能量。
他在路燈下面站了一會兒,然後把他的右手抬起來,掌心對著我。隔著大約一米的距離,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熱量正在非常緩慢地降下去——像一臺正在關機的大型機器逐步切斷所有電源。他那隻半透明的灰色左眼,在熱量降到最低點的時候,變得跟肉眼完全一樣了。深棕色,瞳孔正常,沒有任何異常。
你試試。他說,想象一個開關。在你的眼眶後面。往下撥。
我閉上右眼,只用左眼看街對面的咖啡館。那些暖黃色的燈光、行人身上的意識熱量、路面上殘留的意識絲線殘影,都在視野裡清晰地鋪展著。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左眼眼窩深處某個我無法描述的位置——像一面正在旋轉的鏡子,慢慢停下來了。那些暗金色的絲線像水一樣退下去。視野裡只剩正常的街燈、正常的咖啡館燈光、正常的人行道的溼漉漉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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