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灰藍色大樓後面的時候,陳默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十點三十一分。距離零點還有一小時二十九分。
他推開車門,夜風猛地灌進來,帶著河水的氣味和新建區特有的混凝土涼意。他聽到身後車門同時開啟的聲音——林嵐下了車,腳步很快地繞到後備箱,拉開拉鍊開始取裝備。她的動作很利索,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刻,不需要任何人告訴她該做什麼。
陳默站在車旁邊,掏出那塊碎影石握在手心裡試了一下溫度。它比在教堂門口的時候更熱了一些,貼著手心的那一面像是被溫水浸過。他抬頭看了一眼裝置間的方向——灰色金屬門在路燈餘光裡安靜地立著,門縫下面那線光還在。
阿樂,你那邊準備好了嗎?他在耳麥裡問了一句。
好了。門鎖系統狀態穩定,沒有新增防禦模組。你到了就能直接開始。
陳默正要抬腳往前走,林嵐從後備箱那邊直起身來,關上了箱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有點突兀。她提著一個不大的裝備袋,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我跟你一起過去。
林嵐——
我不進門。但我要送你到那道門前面。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說一句她早就想好了的話,到門口,看著你進去。這是底線。
陳默看著她。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分出明暗兩半,一隻眼睛在光裡,一隻在影子裡。那隻在光裡的眼睛很亮,裡面有一種他不是第一次見到但每次都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接的東西。
……好。
兩個人並排走向裝置間的方向。王猛沒有跟上來,但陳默能感覺到他的位置——在更外圍一些,在某個牆角或者樹影裡,像一枚卡在暗處的釘子。夜風從樓宇之間的夾縫裡穿過,吹得林嵐的頭髮從外套領子裡飄出來幾縷。
她走著走著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知道嗎,在國內的時候我覺得來歐洲是一種……距離。離所有的事情都遠一點。但真的到了這邊才發現,距離沒變,只是把我在意你這件事變得更清楚了。
陳默的腳步沒有停,但節奏慢了一拍。
因為在一個你不認識任何人的城市裡,你在意誰,誰就是你全部的座標。她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在平鋪直敘一件她已經想明白的事情,我們剛到布拉格那天,你在窗邊看外面的時候,我在你身後的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看你站在那裡看著城市——我當時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找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你。你就是我的座標。
裝置間的門已經出現在前面了。灰色的金屬門,路燈的光在它的表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亮膜。
陳默停下腳步,轉過來看著林嵐。距離那道門還有大約十步。
林嵐。
我進去之後,如果過了零點還沒出來——
我進去找你。
你可能進不去。那道門需要意識同步——
那我就想辦法。她打斷他,我不會在外面等著數時間然後回家。
夜色裡安靜了幾秒鐘。遠處有車從主幹道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發出均勻的沙沙聲,很快就遠去了。
陳默沒有再說或者。他看著她,把她說的那幾句話在心裡放了一遍,然後把碎影石從手心裡鬆開,放回領口裡面貼著皮膚的位置。
如果我真的沒能按時出來……幫我跟老周說一聲。還有局長。就說——
你自己去說。林嵐又打斷他,你沒出來之前,我不會打任何一個電話。你自己出來之後,當面去說。
陳默看了她三秒鐘。然後他轉過身,走向那道合金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