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陳默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種尖銳的、有節奏的金屬摩擦聲吵醒的——吱——嘎——吱——嘎——，像生鏽的鋸子在反覆切割鋼板。聲音從船底深處傳上來，透過床板，震得人牙根發酸。
林嵐也醒了，正坐在床邊揉太陽穴。“這什麼聲音？”
“不知道。”陳默爬起來，湊到舷窗邊。玻璃上蒙著厚厚一層鹽漬，外面灰濛濛的，海和天混成一團鉛色的霧。能見度不到五十米。“起霧了。”
“不是霧。”林嵐走到他身後，“是海霧。這季節不該有這麼大的霧。”
她說的對。昨晚星圖顯示是高壓控制，按理說該是個晴天。可現在外面濃得化不開，連最近處的欄杆都只露出半截，下半截泡在流動的灰白色裡，像船正行駛在雲海上。
那金屬摩擦聲還在持續。陳默套上外套，“我下去看看。”
“一起。”
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頭頂幾盞應急燈亮著，光線被煙霧折射得朦朦朧朧。他們沿著鐵梯往下走，越往下，那股鏽味越重，混雜著柴油、魚腥和某種甜膩的、類似腐爛水果的味道。
聲音是從下層貨艙傳來的。陳默推開一道厚重的水密門，熱浪撲面而來——這裡是輪機艙附近，溫度比甲板上至少高十度。兩臺巨大的柴油機正在運轉，但奇怪的是，那尖銳的摩擦聲並不是機器發出的。
一個光著膀子的水手正蹲在管道旁，手裡拿著扳手，漫不經心地敲打著一段蒸汽管。他轉過頭，看到陳默和林嵐，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燻黑的牙。
“早啊，老闆。”他站起身，身材瘦得像根竹竿，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皮膚被機油和汗水糊得發亮，“這兒髒，別下來。”
“什麼聲音在響？”陳默問。
水手眨眨眼，“聲音？噢，你說那吱嘎聲？老毛病了，船龍骨有點兒變形，浪一大就響。沒事兒，響了十幾年了。”
他說話時眼睛瞟向別處，右手無意識地搓著左手虎口上的疤——老周教過陳默，這是典型的掩飾性小動作。
“你貴姓？”林嵐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像隨口聊天。
“阿水，叫我阿水就行。”水手撓撓頭，“二位是要用廚房？早飯還得等會兒，大廚昨晚喝高了。”
“不急。”林嵐笑笑，“這船……跑這條線很久了？”
“遠星號？得有二十年了吧。”阿水靠在管道上，從兜裡摸出煙，叼了一根在嘴裡，沒點，“我上來才三年。以前跑印度洋那邊，後來……船長接了這邊的活兒。”
“這邊的活兒？”陳默追問。
阿水突然意識到說多了，訕笑著擺擺手，“就是運貨唄，還能有啥。你們不是拍魚的嗎？甲板後面那塊兒乾淨，去那兒拍吧。”
他轉身要走，陳默叫住他：“昨晚霧裡……你們看見什麼沒有？”
阿水的背影僵了一下。很細微，但陳默捕捉到了。幾秒鐘後，他轉過身，臉上又堆起那種混不吝的笑：“霧裡能有什麼？除了水就是水。海上待久了，眼睛會花，常有的事兒。”
他快步走了，鐵梯被他踩得哐哐響。
陳默和林嵐對視一眼，沒說話，繼續在輪機艙轉了一圈。除了機器老舊、維護得還算用心之外，沒發現什麼異常。但那金屬摩擦聲確實是從更下面傳來的——貨艙底層。
通往底艙的梯子被一道鐵鏈鎖著，掛著的牌子上寫著“危險勿入”。陳默蹲下看了看鎖，鎖眼很新，應該是最近才換的。他湊近門縫，那股甜膩的腐味更濃了。
“底下有東西。”他低聲說。
“不是我們的貨。”林嵐也壓低聲音，“別管。我們是攝影師，好奇太重惹人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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