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比他們進山時更濃了。
不是那種輕薄飄渺的晨霧，而是厚重、粘稠、彷彿有了實感的乳白色帷幕，沉甸甸地壓在山林間。五步之外，樹幹就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十步開外，一切都融進了漫無邊際的灰白裡。腳下腐爛的落葉和溼滑的苔蘚在霧氣掩蓋下成了陷阱，陳默掛著登山杖，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左手石膏早就被泥水和汗水浸透，邊緣摩擦皮肉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腦袋裡更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林嵐走在前面半步，一手抱著金屬箱，另一隻手時不時要回頭扶陳默一把。她右臂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但動作間依然能看出明顯的僵硬和遲滯。兩人誰都沒說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踩碎枯枝的脆響，在死寂的霧林裡顯得格外清晰。
方向早就丟了。指南針在接近氣象站那片區域時就亂跳個不停，現在更是完全失靈。他們只能憑著大概的感覺，朝著地勢較低、植被似乎更稀疏的地方走，希望能摸到山腳的公路，或者至少找到一條像樣的溪流順著往下。
寂靜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
走在前的林嵐突然停下了腳步，毫無徵兆，動作輕得像只警惕的貓。
陳默差點撞上她後背，勉強穩住身形，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霧太濃，什麼也看不見。
“有人。”林嵐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她微微側頭，耳朵朝向斜前方。
陳默屏住呼吸，努力傾聽。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衝上太陽穴的嗡嗡聲，一開始他什麼都聽不見。但漸漸地，一些細微的、不屬於山林自然聲響的動靜，從濃霧深處飄了過來。
是腳步聲。不止一雙靴子踩在溼軟地面上的聲音，還有……金屬物品輕微的磕碰聲，以及壓得極低的、短促的對話。語言不是中文，音節硬澀，帶著明顯的斯拉夫語系口音。
是那幫說英語的東歐人！他們還沒走！而且聽聲音，正在朝這個方向移動，距離很可能不超過五十米！
陳默和林嵐幾乎同時矮下身子，悄無聲息地滑進旁邊一片茂密的、帶著刺的灌木叢後面。荊棘刮過皮膚，留下細密的血痕，但兩人都顧不上了。林嵐把金屬箱輕輕放在地上，陳默則握緊了手裡的登山杖——唯一的“武器”。
濃霧成了最好的掩護，也同樣遮蔽了敵人的動向。聲音時遠時近，飄忽不定，顯然對方也在濃霧中摸索前進，甚至可能也迷失了方向。
“……訊號最後消失在這一帶。”一個粗啞的男聲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道，“分開找。那兩個人，還有那個箱子，必須找到。”
“頭兒，這霧太邪門了。儀器全亂套了。”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抱怨。
“少廢話。行動目標優先順序最高。找不到，你們知道後果。”
腳步聲開始分散，朝著不同方向。其中一組，正是朝著陳默和林嵐藏身的灌木叢方向走來，越來越近。
陳默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手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屬箱，又看了一眼林嵐。箱子太顯眼，帶著它根本跑不掉。可丟掉？裡面是韓少坤用命換來的樣本和抑制劑，是曉雨唯一的希望。
林嵐顯然也在做同樣的權衡。她的眼神在金屬箱和陳默蒼白的臉之間快速掃過，咬了咬下唇，做出了決定。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另一個方向，然後示意陳默帶著箱子留在這裡別動。
她要引開他們。
陳默想搖頭，想反對，但理智告訴他這是唯一的機會。他現在的狀態，別說帶著箱子跑，就是空手走快一點都可能直接暈過去。而林嵐雖然受了傷，但行動能力比他強得多。
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靴子踩斷枯枝的脆響。不能再猶豫了。
林嵐深吸一口氣，猛地從灌木叢另一側竄了出去！她沒有直接跑，而是故意弄出較大的聲響——踢飛一塊石頭，撞斷一根低垂的樹枝，然後朝著與陳默藏身處相反的方向，快速而輕捷地沒入濃霧中。
“那邊！”粗啞的男聲立刻響起，“追！”
雜亂的腳步聲迅速轉向，朝著林嵐消失的方向追去，很快也消失在濃霧裡，只留下漸漸遠去的窸窣聲和幾句模糊的咒罵。
陳默趴在冰冷的、滿是腐殖質的地面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最輕。手裡緊緊攥著登山杖，指甲幾乎要嵌進木柄裡。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長得像一個世紀。他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追捕的聲響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被濃霧吞噬，山林重歸死寂。
又等了足足五分鐘，確認周圍再沒有任何異響，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霧依舊濃得化不開，能見度甚至比剛才更差了。林嵐引著那幫人不知道跑去了哪個方向，他現在徹底成了孤身一人，帶著要命的箱子，在這片陌生的、危機四伏的山林迷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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