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樓裡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兒，今天聞起來格外刺鼻。
陳默推開專案組辦公室的門時，裡面已經坐滿了人。煙味、咖啡味、還有一股子壓低了嗓門說話時特有的嗡嗡聲，混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李隊站在白板前，背對著門，肩膀繃得很緊。白板上貼著趙美娟的照片——不是案發現場那張，是拘留所拍的存檔照，素著臉，眼神有點渙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
幾道目光掃了過來，又很快移開。沒人跟他打招呼。陳默能感覺到那種微妙的排斥，像一層看不見的膜，把他隔在外面。他習慣了，走到自己靠牆的工位坐下，把包放在腳邊。
“人都到齊了。”李隊轉過身，臉色鐵青，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估計一宿沒睡。“情況簡單通報一下。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拘留所值班人員發現嫌疑人趙美娟在監室內昏迷，送往醫院途中確認死亡。初步屍檢，死因符合急性心肌梗塞特徵。”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陳默臉上停留了半秒。
“但是，”李隊的聲音往下沉了沉，“監室及走廊監控，從昨晚十一點零三分到凌晨一點二十二分，共計一小時十九分鐘，因‘裝置突發故障’，沒有記錄。值班民警的口供是，期間未發現任何異常動靜，也未有人接近監室。”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只有角落裡的飲水機，發出“咕嚕”一聲吞嚥般的響動。
“裝置故障？”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是隊裡的老油條劉哥，語氣裡滿是譏誚，“那可真是巧他媽給巧開門——巧到家了。”
沒人接話。空氣裡的那股壓抑感更重了。大家都不是新手，這種“巧合”意味著什麼，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只是沒人願意第一個捅破那層窗戶紙。
陳默看著白板上趙美娟的照片。她眼神里那點渙散，此刻看起來，更像是一種提前預知的茫然。一個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長的茫然。
“法醫那邊正在做進一步毒理和病理分析，結果最快下午能出來。”李隊繼續說，手指敲了敲白板，“在這之前，關於王建國案的偵辦方向，重新討論。趙美娟這條線，暫時——”
“李隊。”陳默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過來，這一次，裡面多了點別的東西——不耐煩，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李隊看著他：“說。”
陳默站了起來，左臂的石膏讓他動作有點笨拙，但他站得很直。“趙美娟的死，時間點太敏感。就在我們準備對她進行第二輪訊問，深挖她社會關係和潛在同夥的前夜。監控偏偏在這個時間段‘故障’。這不像意外，更像滅口。”
“證據呢？”坐在對面的副隊張成開口了，語氣很平，但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冷硬，“陳默，辦案要講證據。心肌梗塞是法醫的初步結論。監控故障，技術科已經去查了，可能是線路老化，可能是系統bug。你不能因為自己之前有‘滅口’的猜測，現在就把所有異常都往這個框裡套。這是先入為主。”
“我不是先入為主。”陳默迎著他的目光，“我是基於王建國案本身的疑點。他那些無法解釋的‘空白時間’，他名下幾個空殼公司的異常資金流動，還有他死前半年頻繁接觸的幾個境外賬戶……這些疑點，趙美娟作為最親密的人，很可能知情。她死了，這些線索就斷了。”
“所以呢？”張成往後一靠，“所以我們就該立刻轉向，去查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龐大組織’？陳默，我知道你想證明自己，但辦案不是寫小說，不能光靠直覺和聯想。我們現有的、最紮實的證據鏈，仍然指向趙美娟因財產糾紛激情殺夫。她的死亡，是意外，是疾病，在屍檢報告出來之前，我們不能自亂陣腳，更不能被帶偏方向。”
“帶偏方向？”陳默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感覺一股火氣從胃裡往上頂，“張隊，如果方向一開始就是錯的呢？如果真兇正希望我們沿著這個‘最紮實’的證據鏈走到黑呢？”
“夠了。”李隊打斷了他們，聲音裡帶著疲憊，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爭論到此為止。陳默，你的疑慮，我知道了。張成說的也有道理，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這樣——”
他環視一圈：“技術科加緊恢復監控資料，或者查明故障原因。法醫報告儘快出。王建國的社會關係、資金網路調查，林嵐，你這邊繼續跟，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擴大化。陳默……”
李隊看向他，眼神複雜：“你胳膊有傷，先負責把之前所有物證、口供的電子檔案再梳理一遍，查漏補缺。尤其是趙美娟之前的幾次訊問筆錄，逐字逐句看，看有沒有前後矛盾，或者被我們忽略的細節。”
這安排，明面上是工作，實際上是把陳默暫時調離了調查一線。讓他去“看檔案”。
辦公室裡響起幾聲幾不可聞的吐氣聲，像是某種緊繃的東西稍微放鬆了一點。陳默站在那裡，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諷，更多的是“總算消停了”的漠然。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是，李隊。”
坐下的時候，他感覺石膏包裹下的手臂傳來一陣悶痛。不是傷口疼，是那種無處著力的憋屈，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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