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港區像是被城市遺忘的一塊腐爛皮癬。早年這裡也曾船來船往,機器轟鳴,空氣裡滿是機油和魚腥的混合味。現在,碼頭廢棄了,生鏽的龍門吊像巨獸的骨架斜刺向灰濛濛的天空,倉庫牆壁斑駁,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和意義不明的塗鴉。地面上堆積著垃圾和破碎的混凝土塊,野草從縫隙裡頑強地鑽出來,又被不知誰丟棄的化工廢料染成一種病懨懨的黃色。
老周那輛灰撲撲、連牌子都看不清的麵包車,像一隻年邁的甲蟲,悄無聲息地停在廢棄三號倉庫後面的一條斷頭路盡頭。車熄了火,隔著深色的車窗膜,陳默和林嵐能看到倉庫巨大、緊閉的鏽蝕鐵門,以及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就是這兒了。”老周坐在駕駛座上,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他今天穿了件油膩的工裝外套,帽子壓得很低,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維修工。“我繞了一圈,沒看到明顯的埋伏跡象,但這類地方,藏幾十個人跟玩兒似的。倉庫裡面結構複雜,堆滿了以前留下來的破爛機器和集裝箱,視線很差。”
陳默看了看錶:十一點五十八分。午時將至。
“老周,你就等在這裡,別熄火。”陳默說,“如果半小時後我們沒出來,或者你聽到裡面有不尋常的動靜,立刻離開,去聯絡李隊……不,直接想辦法聯絡鍾科長,告訴他我們來這裡見了‘鏡瞳’的人。”
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滿是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陳默和林嵐下了車。腳踩在滿是碎石和灰塵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淡淡的鐵鏽味,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不遠處汙水河的腥臭。
倉庫的大門虛掩著,留下一條足夠一人透過的縫隙,裡面黑黢黢的,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
陳默和林嵐對視一眼,從腰間拔出準備好的強光手電(也是老周準備的),另一隻手不約而同地摸向了藏著的防身物品。陳默深吸了一口並不新鮮的空氣,率先側身,走進了那片黑暗。
手電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飛舞的灰塵和蛛網。倉庫內部空間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挑高足有七八米,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鋼樑,很多已經鏽蝕變形。地面上雜亂地堆放著廢棄的紡織機械、生鏽的鐵桶、破損的木質貨箱,還有幾個巨大的、漆皮剝落的集裝箱,像沉默的巨獸蹲伏在陰影裡。
光線所及之處,空無一人。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引起輕微的迴響。
“有人嗎?”陳默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周圍的空氣吸收。“‘鏡瞳’的‘觀者’?我們來了。”
沒有回應。
只有風聲,從破損的屋頂縫隙和牆壁裂縫裡鑽進來,發出低低的、嗚咽般的嘶鳴。
林嵐緊張地用手電掃視著周圍的陰影,尤其是那些集裝箱後面和機器裝置的縫隙。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兩人小心地向前移動,儘量避開地面的雜物,朝著倉庫中心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走去。那裡以前可能是個裝卸平臺,現在只剩下一片水泥地,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就在他們走到平臺邊緣時,一個聲音忽然從上方傳來。
“很準時。”
是個女聲。清澈,平靜,沒什麼情緒起伏,像冰涼的溪水流過石子。
陳默和林嵐猛地抬頭,將手電光打向上方。
在靠近倉庫一側牆壁的高處,一個原本用於檢修的金屬走道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她穿著簡單的黑色運動服,外面套了件灰色的防風衣,身形修長。臉上沒有戴烏鴉面具,是一張看起來很年輕、甚至有些清秀的東方女性面孔,短髮,膚色很白,眼睛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深,像兩口古井。她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裡,手扶著生鏽的欄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彷彿已經等了很久。
“你就是‘觀者’?”陳默穩住心神,手電光沒有離開對方的臉。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穿透性的意味。
“你們可以叫我‘白鴉’。”女人——白鴉——點了點頭。她沒有下來的意思,依舊站在高處。“陳默警官,林嵐小姐。感謝你們赴約。也感謝你們沒有直接把我的邀請交給‘有關部門’。”
她的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
“你說‘沉默鐘樓’是陷阱,目標是我妹妹。”陳默沒心思寒暄,直奔主題,“證據是什麼?你們怎麼知道的?”
白鴉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一隻手,指向倉庫深處某個方向。“在回答之前,不妨先看看那個。”
陳默和林嵐順著她指的方向,將手電光移過去。光線照亮了角落裡一個半傾倒的集裝箱,箱體側面,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像乾涸的血,又像是鐵鏽混合了什麼)畫著一個巨大的、極其複雜的符號。
那符號乍看像是胡亂塗鴉,但仔細分辨,能看出是一個由多重同心圓、交錯直線和許多細小、扭曲的附屬標記構成的整體。它的中心部分被刻意加深,形成了一個濃重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黑色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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