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樹港出奇安靜。像是所有聲音都被新芽那幾不可聞的三下節律吸走了,連潮水都退得比平時更輕。阿嶼一夜沒睡好,天剛亮就蹲到刻字石前,把碎貝殼貼在石面上。地底的那聲回叩已經散了,但細聽仍能感到一種極緩極沉的餘韻,像有誰在極深處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她回頭找新芽,發現那孩子已經坐在礁石邊,赤著腳浸在淺水裡。手裡還攥著她昨晚塞給他的那枚碎貝殼,眼睛望著海平線下某個看不見的方向,嘴唇微動,像在默數什麼。
“你不會一夜沒睡吧。”阿嶼走過去,把舊網毯披回他肩上。
“我睡了。”新芽說,聲音輕得發飄,“可它還醒著。”他抬起手指,慢慢比了三下,“我聽見它每隔一會兒就自己叩一下。像做夢。”
阿嶼把手放在他背上,能感覺到那孩子薄薄的身體裡確實有一種細微的律動,和練習板上的冷白熒光一樣輕。她沒再說話,只是陪著他看海,直到南嶼從議事廳出來。
南嶼站在兩人身後,把練習板往胸前一貼,低聲道:“汐十一整夜都在記錄。地底那道回聲,不是隨機的。它在重複你昨天叩的那三下,只是把間隔拉得極長。汐十一花了整夜才校出一段波形,和你今天早上聽見的一模一樣。”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顧漁。
顧漁正從儲藻間門口走出來,手裡抱著檔案冊,眼下一層淡淡的青。她徑直走到新芽面前蹲下:“你說它醒了。它是在學你,還是想教你什麼?”新芽歪了歪頭,像在認真聽地底的聲音,過了一小會兒才答:“它在等。它跟著我叩了三下,可我不跟它了,它就把第三下留了好久,一直沒放下去。它好像很怕我丟下它。”
“這不是地底深處該有的東西。”顧漁站起身,對南嶼道,“遠域前典古譜裡寫,最底層從不主動發聲,除非它認定有人聽得懂。現在它不發聲了,它在等一個繼續。那個繼續,必須由新芽來做。他只要再叩,它就會跟。”
阿嶼皺眉:“那它會不會一直不睡,一直等?”新芽忽然接過話:“我讓它睡。”他抬起碎貝殼,極輕極慢地叩了三下,又在末尾加了一小段極低的延音,像收尾的呼吸。幾乎同一刻,練習板上那道極深的波形輕輕一震,然後慢慢散開,像一聲滿足的嘆息沉入地底。
汐十一的冷藍光倏地閃了一下,整個儲藻間都像被一層更深的靜包裹住了。顧漁盯著練習板,半晌才道:“它睡了。不是停止,是休息。它聽懂你的意思了。”她說著,在檔案冊裡翻開新的一頁,把新芽剛才這組三下節律記了下來,在備註裡寫上:“地底初應,童可安之。”
新芽還小,不太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他把碎貝殼放進阿嶼手心,說:“阿嶼姐,它不會鬧。它會聽。它只是從來沒跟人說過話,所以慢。我要天天這麼跟它說,讓它知道天亮了,有人來了。”阿嶼眼圈一熱,伸手把小孩拉進懷裡,什麼也沒說。
南嶼和顧漁並肩站在礁石上。海風把兩人的衣襬吹得獵獵響。顧漁低聲道:“這孩子會是樹港下一代最重要的叩診員之一。因為他能跟地底對話。”南嶼看著遠處漸漸泛白的天際,說:“樹港之憲只管海。現在,這個孩子把地也接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刻字石上的舊物——金哲洙的竹竿、蘇晴的帽貝、曹曦的練習板,還有那枚沾著沙的碎貝殼。新的故事,已經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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